1979
年的東北大地,寒風裹挾著霜雪掠過廣袤山林,在這片允許持槍狩獵的土地上,獵槍與獵犬是山民對抗野獸的利器。
林場公告欄上,上級部門鼓勵獵戶積極狩獵的紅標頭檔案被寒風颳得嘩嘩作響,上麵清晰寫著要遏製野豬、黑瞎子等野獸傷人毀田的惡行。
土炕上的少年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粗布褂子。
陸少楓撐著炕沿坐起身,視線掃過糊著報紙的土牆、屋角的酸菜缸,
還有窗台上凍成冰坨的玉米
——
這分明是他十九歲那年的房間!
老天爺啊......
陸少楓兩手狠狠抓著亂蓬蓬的頭發,指關節都攥得發白。
牆上那張被撕得歪歪扭扭的日曆上,1979
年
11
月
12
日的紅數字紮得他眼睛生疼
——
上輩子就是這天,老爹陸勇在老禿頂子山南坡被野豬開了膛,等村裡人抬回來,血都流光了。
那兩隻大手,硬得跟凍僵的石頭似的。
陸少楓心口像被人掐住,上輩子的事兒一股腦湧上來。老爹一走,這個家就像被雷劈過的破草屋,眼看就要塌了。
王桂蘭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的,那一夜卻像老了十歲。
把丈夫的衣裳、物件一件件疊得板正,穿針時手抖得厲害,紮破了手指就往嘴裡一抿,接著縫補。
白天她強撐著給孩子們做飯洗衣,可到了夜裡,總能聽見屋內傳來悶聲的抽泣。
就這麼咬牙扛著,皺紋一天比一天深,背也慢慢駝成了個弓。
小妹陸小雅那時候還不懂啥叫死,成天追著問爸爸去哪兒了。
王桂蘭紅著眼圈哄她:你爸出遠門,得好久纔回。
後來小妹慢慢懂了,從前活蹦亂跳的性子全沒了,整天坐在門檻上發呆,盯著村口的小路,眼神直愣愣的。
等小妹到了說親的年紀,王桂蘭千挑萬選,把她嫁給鄰村看著老實的後生。
誰能想到,那人結婚沒多久就原形畢露,天天好吃懶做還酗酒,一喝醉就對小妹又打又罵。
小妹好幾次哭著跑回孃家,王桂蘭抱著女兒掉眼淚,最後也隻能勸:再忍忍,離了婚可咋見人啊。
可小妹到底沒熬過苦日子。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在婆家房梁上尋了短見。
訊息傳來,王桂蘭當場昏死過去,醒來後整個人就像丟了魂,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小妹的名字。
沒過幾年,王桂蘭的身體也垮了。
自己在外地,隻聽到手機裡急救車的的聲音,連她走的時候是不是還惦記著自己,都不知道。
這份悔恨,像根毒刺,在他心裡紮了幾十年。
陸少楓掀被時動作太急,帶翻了炕邊的布鞋。瞅了眼地上的棉鞋,凍得一哆嗦,彎腰一把抓過棉鞋,胡亂往腳上套。
冰冷的鞋底貼上腳心,踩著鞋就往牆角衝。掛在釘子上的侵刀帶著鐵腥味,刀鞘上的牛皮被磨得發亮
——
一把抓過侵刀,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就往外跑。剛到堂屋,門
開了,王桂蘭挎著竹籃進來。
少楓!
王桂蘭見兒子踩著鞋跟攥著刀,嚇得竹籃
砸在地上,凍硬的野菜滾了一地。
她鬢角的白霜沾著枯草,手指凍得通紅發腫,慌忙去拽兒子胳膊:大清早發啥瘋?快把刀放下!
媽!爸要出事!
陸少楓反手攥住母親的手腕,粗布袖子硌得他手心發疼。
嗓子發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憋著不讓掉下來:我夢見爸去了老禿頂子山南坡,有頭大孤豬......
話沒說完,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
王桂蘭被兒子眼裡的恐懼攫住了。這孩子打小就穩重,從沒見過兒子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
夢當不得真......
你爸打獵幾十年,啥場麵沒見過......
話雖如此,聲音卻越來越小。
陸少楓沒時間多解釋,攥著侵刀就往院子跑。
院門外突然傳來
的撞門聲,張浩頂著一頭亂發衝進院子,手上還拿著套索,棉襖下擺被風掀起,露出裡麵的秋衣。
少楓!
一腳踹開虛掩的木門,半個小時前,我在二丫家後牆看見叔他們上山了!說是發現野豬群腳印,足有碗口大!
瞥見陸少楓手裡的侵刀,眼睛瞪得像銅鈴,手指著自己鼻子:你咋知道......
難道你也看見了?
陸少楓急得直跳腳:彆磨嘰了!
一把揪住張浩的胳膊就往外拽,打了個響亮的口哨。
家裡的大黃狗
地從柴房竄出來,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聽到主人招呼,立馬弓著背蹲在跟前。
陸少楓深一腳淺一腳踩進雪堆裡,棉鞋瞬間灌滿雪水,凍得腳指頭都沒知覺了。
走西邊小路!穿過亂石崗能省半個鐘頭!
張浩差點被拽了個跟頭,趕緊小跑跟上。大黃撒開腿跑在前麵,黃影一閃一閃的,還時不時回頭瞅兩眼,生怕把人帶偏了。
北風刮在臉上生疼,陸少楓耳朵裡全是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比腳下踩雪的聲音還響。
棉鞋濕透後硬邦邦的,磨得腳後跟直冒火,咬牙不敢放慢腳步。
上輩子親眼看見父親被抬回來的樣子,在腦子裡不停地打轉。死死攥著懷裡的刀,手心全是冷汗,刀把硌得生疼,卻越攥越緊。
少楓,你慢點!
張浩在後麵呼哧帶喘,眉毛上的白霜結了一層又一層,
你咋跟提前知道似的?剛才你抓刀的架勢,比二叔殺年豬時還狠!
陸少楓沒回頭,腳下的積雪被踩得
碎開。
看見遠處山頂的輪廓在雪霧裡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信我這一回。
他聲音發啞,喉結滾動著嚥下後半句
——
這是他唯一能改寫一切的機會了。這一世,不僅要救回父親,還要守著母親,護著小妹,絕不能再留下任何遺憾。
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時,密集的犬吠聲驟然響起。
五頭獵狗呈扇形散開,衝著灌木叢狂吠,鋒利的犬牙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二叔陸大山舉著獵槍站在最前麵,槍管還冒著青煙,眉頭擰成疙瘩。“這畜生太狡猾了,中了兩槍還...”
話音未落,灌木叢突然劇烈晃動,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傳來。
一頭足有
450
斤的野豬撞開碗口粗的灌木衝出來,暗灰色的鬃毛根根豎起,兩隻銅鈴大的眼睛布滿血絲,淌著白沫的長嘴裡,兩根匕首般的獠牙泛著詭異的青光。
它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暗紅的血珠滴在雪地上,卻絲毫沒影響它的凶性。
“都小心!這是頭孤豬!”
二叔大喊,扣動扳機。
槍聲響起,野豬卻隻是偏了偏頭,憤怒地刨著前蹄,揚起的雪粒裡夾雜著碎石。
陸少楓迅速觀察地形,發現左側有片結冰的沼澤,當即大喊:“二叔!引它去冰麵!”
野豬突然嚎叫,發出刺耳的尖叫,朝著離它最近的村民衝去。
五條獵狗見狀,如離弦之箭撲上去,咬住野豬後腿和尾巴。
但野豬力量驚人,猛一甩尾就將兩條獵狗拍飛,撞在樹乾上發出嗚咽。
“散開!繞到側麵!”
陸少楓拿著侵刀。前世曾見過這種孤豬,受傷後會變得格外狂暴。
野豬再次發出怒吼,四蹄在雪地上刨出深溝,朝著陸少楓衝來,帶起的雪霧幾乎將他吞沒。
千鈞一發之際,陸少楓側身翻滾,子彈擦著野豬的耳朵飛過,在它頭頂掀起一撮黑毛。
“這邊!來啊!”
張浩揮舞著自製的套索,引著野豬往冰麵跑去。
野豬被激怒,完全不顧腳下的危險,瘋狂追了上去。就在它踏上冰麵的瞬間,
陸少楓大喊:“打腿!”
眾人的獵槍同時響起,野豬慘嚎一聲,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冰麵上,
野豬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如同悶雷在胸腔裡滾動,原本就充血的眼睛此刻泛起詭異的紅光。
它猛地甩頭,將咬住耳朵的大黃甩到樹乾上,發出
“砰”
的悶響,樹皮都被撞落一大塊。
陸少楓看著大黃掙紮著爬起來,嘴角溢位鮮血,心中一陣抽痛,同時也更加堅定了要製服這頭孤豬的決心。
“畜生!有種衝我來!”
陸少楓揮舞著獵刀,試圖吸引野豬的注意。
可野豬彷彿認準了父親陸勇,四蹄在雪地上瘋狂刨動,積雪裹挾著碎石飛濺而出。
它粗壯的身軀如同黑色的小山,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父親衝去,地麵都隨著它的奔跑微微震顫。
二叔陸大山見狀,毫不猶豫地舉著獵槍衝上前,槍口對準野豬,怒吼道。“狗東西,看槍!”
但野豬速度太快,在二叔扣動扳機的瞬間,猛地一扭身,子彈擦著它的側腹飛過。
緊接著,野豬借著慣性,用尖銳的獠牙狠狠挑向二叔的腹部。
陸大山根本來不及躲避,整個人被高高挑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摔在十幾米外的雪堆裡,獵槍也飛出去老遠,昏迷不醒。
“二叔!”
陸少楓目眥欲裂,恐懼和憤怒幾乎將他吞噬。
他深知,若不阻止這頭野豬,下一個遭殃的就是父親。
此時的野豬,嘴裡噴著白氣,獠牙上還掛著二叔的衣角和血跡,模樣猙獰得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魔。
它再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那聲音撕心裂肺,彷彿在向眾人宣告它的不可戰勝。
“耗子,咱們左右包抄!”
陸少楓大喊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張浩也紅了眼,揮舞著套索從左側逼近,五條獵狗緊跟其後,發出低沉的咆哮,毛發根根豎起。
陸少楓則握緊獵刀,從右側迂迴,眼睛死死盯著野豬的一舉一動,尋找著進攻的機會。
野豬似乎察覺到了威脅,停下腳步,警惕地轉動著腦袋。
突然,它又一次朝著父親衝去,速度比之前更快。
陸少楓心急如焚,腦海中不斷閃過前世父親慘死的畫麵,他在心裡怒吼:“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在野豬即將撞上父親的瞬間,猛地撲向野豬的後腿,用獵刀狠狠刺下。
野豬吃痛,身體一個趔趄,但很快又恢複平衡,轉過身來,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陸少楓咬去。
陸少楓就地一滾,躲開了致命一擊,卻感覺肩膀一陣火辣辣的疼,原來是被野豬的獠牙擦破了皮。
此時,張浩的套索及時甩了過來,纏住了野豬的一隻前腿。野豬憤怒地掙紮著,將張浩拖出老遠,雪地被劃出長長的痕跡。
五條獵狗趁機撲了上去,分彆咬住野豬的尾巴、耳朵和後腿。
野豬瘋狂地甩動身體,想要擺脫獵狗的糾纏,但獵狗們死死咬住不放。陸少楓抓住這個機會,再次衝上前,將獵刀狠狠刺向野豬的腹部。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他的臉上、身上,溫熱的血讓他更加清醒。
野豬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它的動作漸漸遲緩,但依舊沒有放棄,還試圖掙紮著站起來。
陸少楓和張浩對視一眼,同時大喝一聲,用儘全身力氣,將獵刀和套索同時發力。
終於,野豬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濺起大片的雪花。
陸少楓癱坐在地上,看著不遠處安然無恙的父親,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這一刻,終於成功改寫了命運,保護了自己最珍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