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小年的晨光中泛著溫潤的象牙白,角尖上掛著昨夜新結的霜花,像精心雕琢的冰晶皇冠。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獵手文化館”門前,用角輕輕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歎息,彷彿開啟了塵封的記憶。
“呦呦——”點點的叫聲在空曠的展廳裡迴盪,驚起了幾隻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按照合作社的新傳統,這一天要舉辦“獵手聚會”,邀請十裡八鄉的老獵手們聚在一起,交流技藝,講述故事,傳承文化。點點作為“特邀嘉賓”,要負責接待和引導。
文化館是合作社今年新建的,占地三畝,青磚灰瓦,飛簷鬥拱,完全是傳統東北民居的風格。館內分為四個展廳:“獵具展廳”陳列著從石器時代到現代的狩獵工具;“獵物展廳”展示著各種動物標本;“獵俗展廳”介紹狩獵的習俗和禁忌;“獵手展廳”記錄著本地著名獵手的故事。
冷誌軍和趙德柱正在館裡做最後的佈置。趙德柱拿著一塊鹿皮,仔細擦拭著一杆老獵槍的槍管——那是他爺爺傳下來的“老洋炮”,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了。
“軍子,你看這槍,還能看到當年打熊的痕跡。”趙德柱指著槍托上一道深深的爪印,“我爺爺說,那是光緒年間,他在老黑山遇到一頭熊瞎子,搏鬥時留下的。”
冷誌軍湊近看了看:“真是驚險。這槍得好好儲存,是咱們的傳家寶。”
點點走過來,用鼻子嗅了嗅那杆槍,然後“呦呦”叫了兩聲,似乎在表示敬意。
“點點也認得出這是老物件。”趙德柱笑道,“動物有時候比人還靈性。”
上午九點,老獵手們陸續到了。第一個來的是八十歲的關老爺子,他是這一帶最有名的老獵手,年輕時一個人打死過三頭野豬。雖然現在腿腳不便了,但精神矍鑠,眼睛還像鷹一樣銳利。
“關爺爺,您來了!”冷誌軍趕緊迎上去攙扶。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關老爺子倔強地甩開手,但看到點點,眼睛一亮,“這就是那隻神鹿?讓我看看。”
點點很懂事地上前,低頭讓關老爺子撫摸它的角。關老爺子摸著點點的角,又摸摸它的皮毛,點點頭:“好鹿!骨架勻稱,毛色光亮,眼神清亮,是山林的精靈。”
“關爺爺好眼力。”冷誌軍說。
“我打了六十年獵,什麼動物冇見過?”關老爺子感慨,“年輕時不懂事,見什麼打什麼。現在老了,明白了,山林裡的生靈,都是有靈性的,不能亂殺。”
正說著,又來了幾位老獵手:七十歲的張炮頭,當年是有名的神槍手;六十五歲的李鐵腳,以追蹤術聞名;還有幾位六十多歲的,都是各有絕活。
點點按照冷誌軍的指示,一個個引導老獵手們入座。它記性很好,能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和座位。
十點鐘,聚會正式開始。文化館的“獵手講堂”裡坐了三十多位老獵手,最年輕的也有五十多歲了。點點站在講堂門口,像忠誠的衛兵。
冷誌軍首先發言:“各位老前輩,今天是小年,把大家請來,一是聚聚,熱鬨熱鬨;二是想請大家把狩獵的技藝、故事傳下來。咱們這一代還能記住,下一代就難說了。”
關老爺子第一個響應:“軍子說得對!我那幾個孫子,現在都在城裡打工,連兔子都冇打過,更彆說打大牲口了。老祖宗傳下來的本事,不能斷在咱們手裡。”
“那咱們就從最基礎的講起。”冷誌軍說,“張炮頭,您先講講槍法?”
張炮頭站起來,走到講堂中央。他雖然七十了,但腰板挺直,拿起那杆“老洋炮”,動作依然利落。
“打獵的槍法,和打靶不一樣。”張炮頭的聲音洪亮,“打靶,靶子是死的;打獵,獵物是活的,會跑,會躲,會反擊。所以打獵講究三點:穩、準、狠。”
他端起槍,做了個瞄準的姿勢:“穩,心要穩,手要穩。看到獵物,不能慌,一慌手就抖。準,要打要害。打野豬打前胛,打麅子打脖子,打兔子打頭。狠,一擊必中,不能讓獵物受罪。”
他講了各種獵物的要害位置,還講了不同季節、不同地形的射擊技巧。老獵手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補充幾句。
點點也聽得很認真,雖然聽不懂全部,但它能感受到那種專注和敬畏。
張炮頭講完,李鐵腳接著講追蹤術。
“追蹤,不是光看腳印。”李鐵腳拿出一張麅子皮鋪在地上,“要看整體:腳印的深淺、方向、間距;要看糞便的新鮮程度、形狀、成分;要看啃食的痕跡、休息的痕跡、逃跑的痕跡……”
他蹲下身,指著麅子皮上的紋路:“比如這隻麅子,從毛色看是成年公麅,從蹄印看右前蹄受過傷,從糞便看它最近吃的是榛樹葉……”
老獵手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討論。點點也湊過去看,用鼻子聞聞麅子皮,然後“呦呦”叫,似乎在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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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也懂追蹤?”關老爺子笑道,“它從小在山林裡長大,這些是它的本能。”
接著,其他老獵手也講了各自的絕活:如何設陷阱,如何辨風向,如何模仿動物叫聲,如何在雪地裡追蹤……每一個細節,都是幾十年經驗的結晶。
冷誌軍讓林杏兒全程錄影、記錄。這些都是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要儲存下來,傳給後人。
中午,在合作社食堂吃飯。菜都是野味:野雞燉蘑菇、紅燒野兔、清蒸冷水魚、涼拌野菜……但冷誌軍特彆說明:“這些野味都是養殖的,不是捕獵的。咱們現在提倡保護野生動物,不能亂捕亂殺。”
關老爺子夾了一塊野雞肉,點點頭:“嗯,味道不錯,和野生的差不多。這樣好,既解了饞,又保護了山林。”
吃飯時,老獵手們講起了當年的故事。關老爺子講了他打熊的經曆:
“那是民國二十八年,我十八歲,跟父親進山打獵。在老黑山的密林裡,遇到一頭熊瞎子,站起來比人還高。我父親開槍打中了它的肚子,但冇打死,熊發狂了,朝我們衝過來……”
老人們聽得入神,連點點都豎起耳朵。
“我父親讓我快跑,他自己留下擋熊。我冇跑,撿起一塊石頭砸過去,正好砸中熊的眼睛。熊疼得大叫,轉身跑了。我和父親趕緊爬上樹,在樹上躲了一夜。”
關老爺子喝了一口酒:“第二天早上,我們順著血跡找到熊,它已經死在一個山洞裡了。那是我打的第一頭大牲口,也是最後一頭。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打獵不是逞能,是保命,是養家。”
張炮頭也講了他的故事:“我打的最遠的一槍,是在二道梁子上。那時候我才二十歲,看到對麵山上一頭野豬,離著至少三百米。我用的是一杆漢陽造,瞄了半天,一槍過去,野豬應聲倒地。跑過去一看,子彈正好從眼睛打進去……”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講著當年的驚險、趣事、教訓。點點安靜地聽著,大眼睛裡閃著光,彷彿看到了那些它從未見過的山林歲月。
下午,活動轉到室外。合作社在後山開辟了一個“傳統狩獵體驗區”,這裡有各種陷阱的模型,有射擊靶場,有追蹤訓練場。
老獵手們現場演示。張炮頭演示了“甩手炮”——不用瞄準,抬手就射,十米外的靶子應聲而中。李鐵腳演示了“雪地追蹤”,在雪地上走了一圈,就能說出剛纔走過的是什麼動物,往哪個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點點也參與了演示。冷誌軍讓它在雪地上跑了一圈,然後請老獵手們判斷。
關老爺子仔細看了看腳印:“這是成年公鹿,體重在一百五十斤左右,右後蹄有點外撇,跑的時候有點跛——點點,你右後腿受過傷?”
點點“呦呦”叫,點點頭。它確實在兩年前摔傷過右後腿,雖然好了,但跑快了還是能看出來。
“神了!”年輕人們驚歎。
“這不算什麼。”關老爺子擺擺手,“我年輕時,能在雪地裡分辨出公鹿母鹿,老鹿小鹿,甚至能看出它吃的是什麼,要去哪裡。”
接著,老獵手們教年輕人設陷阱。不是真陷阱,是教學用的,不會傷到動物。
“這叫‘吊腳套’,專門套麅子、鹿。”關老爺子拿起一個繩套,“要設在它們常走的路上,高度要正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這叫‘翻板坑’,抓野豬用的。”張炮頭挖了個淺坑,上麵蓋著木板,“野豬踩上去,木板翻過來,它就掉坑裡了。坑不能太深,太深了摔死,肉就不好吃了。”
點點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呦呦”叫,像是在提醒什麼。冷誌軍問:“點點,你覺得哪裡不對?”
點點走到一個陷阱模型前,用角指了指繩套的結——那結打得不夠緊,容易鬆開。
“點點說得對!”關老爺子眼睛一亮,“這結要打成‘豬蹄扣’,越掙紮越緊。現在的年輕人,連扣都不會打了。”
他現場教年輕人打各種獵扣:豬蹄扣、漁夫扣、活套扣……點點很認真地看,還用角試著比劃。
夕陽西下,活動接近尾聲。冷誌軍總結道:“今天,各位老前輩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我代表合作社,代表年輕人,謝謝大家!”
他深深鞠躬,點點也跟著低頭。
“狩獵是咱們東北文化的一部分,但不能因為保護動物就全盤否定。”冷誌軍繼續說,“我們要傳承的,不是濫捕濫殺,而是對山林的瞭解,對自然的敬畏,還有那種勇敢、智慧、團結的精神。”
關老爺子點頭:“軍子說得對!我們當年打獵,是為了生存。現在不打獵了,但山林的智慧不能丟。要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要知道怎麼在山裡生存;要知道怎麼和動物相處。”
他看向點點:“就像點點,它雖然是鹿,但它懂得報恩,懂得守護。這就是山林的道理:你善待它,它就善待你。”
點點“呦呦”叫,走到關老爺子身邊,用頭輕輕蹭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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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合作社設宴款待老獵手們。菜更豐盛了,還有合作社自產的藍莓酒。老獵手們喝得高興,唱起了古老的狩獵歌謠:
“一更裡來月兒明,背起獵槍進山林。
二更裡來星兒稀,尋著腳印追鹿去。
三更裡來風兒緊,瞄準獵物手要穩。
四更裡來天要亮,扛起收穫回家鄉……”
蒼涼的歌聲在夜空中飄蕩,點點靜靜地聽著,眼睛裡映著篝火的光。
宴會結束後,冷誌軍送老獵手們回家。點點一直送到村口,看著車燈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合作社,冷誌軍和點點站在文化館前。館裡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那些古老的獵具、那些動物標本、那些老照片。
“點點,今天聽到了很多故事吧?”冷誌軍摸著點點的頭,“那些故事裡,有你的祖先,有我的祖先。我們和這片山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點點“呦呦”叫,仰頭看著星空。
“現在不打獵了,但山林的智慧要傳下去。”冷誌軍繼續說,“我們要告訴年輕人:山林不是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寶庫,而是需要嗬護的家園。要取之有度,用之有節。”
他看向點點:“點點,你也是傳承的一部分。你用你的存在,告訴人們:動物不是獵物,是夥伴;山林不是戰場,是家園。”
點點把頭靠在冷誌軍肩上,很溫暖。
夜很深了,但文化館的燈還亮著。冷誌軍知道,這燈光會一直亮下去,照亮過去,也照亮未來。
那些老獵手的故事,那些狩獵的技藝,那些山林的智慧,會像這燈光一樣,一代代傳下去。
而點點,這隻從古老山林裡走出來的梅花鹿,會成為這傳承的見證者、參與者、守護者。
因為它不隻是點點。
它是山林的精靈,是時間的信使,是連線過去與未來的橋梁。
冷誌軍牽著點點,慢慢往家走。雪又下了起來,細細的雪花在燈光中飛舞,像無數白色的精靈,在講述著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他們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山林還會甦醒。
而傳承,就像這生生不息的生命,永遠不會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