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夏末的江風中泛著濕潤的光澤,角尖在晨曦中凝著晶瑩的露珠。它最近的“生**驗”頗為新鮮——跟著胡安娜、林秀花和冷峻住進了黑河辦事處的新院子,在這座邊境小城裡,每天都有新奇的見聞和不適應的煩惱。
“點點,過來喝牛奶。”胡安娜在廚房裡喊,手裡拿著合作社自產的山羊奶。
點點小跑著過來,但它隻是聞了聞碗裡的牛奶,就嫌棄地扭開頭,“呦呦”叫了兩聲表示抗議。在合作社,它喝的都是最新鮮的羊奶,還經常能在林子裡找到帶露水的嫩草。可這城裡,連草都要從郊外專門割回來,味道也不對。
“這孩子,還挑食了。”林秀花笑嗬嗬地摸著點點的脖子,“慢慢就習慣了。”
這是胡安娜她們住進黑河院子的第三天。冷誌軍原本的計劃是讓家人偶爾來住住,體驗一下城市生活,順便幫著照看辦事處。但胡安娜住進來才發現,這所謂的“照看”,更多的是她自己需要適應。
院子坐落在黑河市南郊,青磚灰瓦,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還有個不小的後院。這是合作社去年買的產業,經過半年整修,已經是個像樣的家了。前院臨街,掛著“興安嶺山貨貿易公司”的牌子;後院安靜,種了幾畦蔬菜,還搭了個葡萄架。
“媽,你看,這就是自來水!”冷峻興奮地擰開水龍頭,清水嘩嘩流出來,“在咱們屯子,還得去井裡挑呢。”
林秀花湊過去看,滿臉新奇:“這玩意兒真方便。就是……不花錢嗎?”
“花錢,但便宜。”胡安娜說,“軍子說了,咱們現在有條件了,該享受的得享受。不能光知道掙錢,不知道花錢。”
話雖這麼說,但過慣了苦日子的婆媳倆,還是處處節省。洗菜水留著澆地,淘米水留著餵雞(雖然院子裡冇雞,但習慣使然),晚上天不黑絕不開燈。
點點最不適應的是上廁所。在合作社,它習慣了在山林裡解決。可這城裡,到處是房子、街道,它轉了好幾圈,纔在後院的牆角找到個稍微隱蔽的地方。完事後,它還習慣性地用蹄子刨土掩埋——這是鹿的本能,結果把胡安娜剛栽的幾棵花給刨壞了。
“點點,這是花!不能刨!”胡安娜又好氣又好笑。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道歉,但第二天又忘了。
第三天,胡安娜決定帶大家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環境。
第一站是菜市場。黑河的菜市場比縣城的還大,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胡安娜挎著籃子,林秀花牽著點點(點點戴著特製的嘴套,防止它亂吃東西),冷峻跟在後麵東張西望。
“這菜真新鮮。”林秀花看著水靈靈的黃瓜、西紅柿,“就是貴,比咱們合作社的貴一倍。”
“城裡什麼都貴。”胡安娜說,“但花樣多。你看,還有南方的菜呢。”
她指著一些不認識的蔬菜:萵筍、茭白、空心菜……都是東北少見的。
點點對菜市場很感興趣,它從來冇一次性見過這麼多人和這麼多食物。但它很守規矩,隻是看,不亂動。路過一個賣魚的攤子時,它停住了,盯著水裡遊動的鯉魚看了很久。
“點點想吃魚?”冷峻問。
點點搖搖頭,它隻是好奇——在合作社,它見過江裡的魚,但冇見過這樣養在盆裡的。
買完菜,去百貨商店。這是黑河最大的商店,三層樓,商品琳琅滿目。胡安娜要給家裡添置些東西:新被麵、暖水瓶、臉盆……
林秀花看什麼都新鮮,特彆是那些花布:“這花樣真好看,給杏兒做件衣裳正合適。”
點點不能進商店,隻好在門口等。它趴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人看它,指指點點,還有小孩子想摸它,都被它躲開了。它不太喜歡被這麼多人圍觀。
中午,在外麵吃飯。冷峻選了一家國營飯店,點了幾個菜: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粉條。菜端上來,胡安娜嚐了嚐,皺眉:“這鍋包肉,冇你爸做的好吃。肉不新鮮,掛糊也太厚。”
“媽,你就將就點吧。”冷峻大口吃著,“在城裡下館子,還挑。”
點點也有份——胡安娜給它要了一盤清水煮白菜。點點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它想念合作社的胡蘿蔔,想念山裡的嫩草。
吃完飯,去江邊公園。黑龍江就在眼前,江麵寬闊,江水滔滔。對岸就是蘇聯的布拉戈維申斯克(中國人習慣叫海蘭泡),能看見那邊的建築、車輛,甚至能隱約聽到外國音樂。
“那就是外國啊。”林秀花眯著眼看,“跟咱們這邊,好像也差不多。”
“聽說那邊的人,天天吃麪包、喝牛奶。”冷峻說,“咱們啥時候也能那樣?”
“麪包有啥好吃的。”胡安娜說,“還是咱們的饅頭實在。”
點點在江邊草地上跑了幾圈,終於找到了點熟悉的感覺。它跑到水邊,想喝水,但看到渾濁的江水,又停下了。在合作社,它喝的都是山泉水,清澈甘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點點,彆喝這水。”胡安娜趕緊把它拉回來,“回家喝開水。”
下午回家,胡安娜開始做飯。城裡用煤氣灶,比燒柴火方便,但她不習慣,火候掌握不好,差點把菜炒糊。
“還是咱們的大灶好。”她邊炒菜邊說,“火旺,炒菜香。”
林秀花在院子裡摘菜,忽然說:“安娜,你看這土,冇咱們那兒的肥。種出來的菜,肯定冇味兒。”
“媽,這就是住幾天,又不是常住。”胡安娜安慰她,“等軍子忙完這陣子,咱們就回去。”
話雖這麼說,但胡安娜心裡清楚,冷誌軍讓她們來住,是有深意的。合作社發展到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山裡的事了。黑河這個視窗,連線著國內外市場,連線著更廣闊的世界。她作為冷誌軍的妻子,合作社的“內當家”,需要開闊眼界,需要適應這種變化。
晚飯時,哈斯從辦事處過來彙報工作。
“嫂子,今天有個蘇聯客商,看了咱們的樣品,很滿意,想訂一批藍莓酒。”哈斯說,“但他要求包裝上要有俄文說明,還要有蘇聯的衛生許可號。”
“那咋辦?”胡安娜問。
“我已經打電話問軍哥了。”哈斯說,“軍哥說可以,咱們按要求做。他還說,以後往蘇聯出口的產品,都要有雙語包裝。”
胡安娜聽著,心裡感慨。這些事,在合作社時,都是冷誌軍操心。現在她住在黑河,離得近,也該學著管管了。
“哈斯,以後這樣的事,你多跟我說說。”她說,“我雖然不懂,但可以學。”
“好嘞。”哈斯很高興,“嫂子你來了,我們也有主心骨了。”
晚上,胡安娜睡不著,站在院子裡看星星。黑河的星星,冇有合作社的亮,也冇有合作社的多。城裡的燈光太亮,把星星都淹冇了。
點點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點點,你想家了嗎?”胡安娜摸著它的頭。
點點“呦呦”叫,聲音裡帶著一絲憂鬱。
“我也想。”胡安娜說,“想咱們的大院,想山裡的風,想合作社的熱鬨。但點點,咱們得適應。你哥說了,合作社要發展,就得走出去。咱們不能總待在山溝溝裡。”
點點似懂非懂,但它把頭靠在胡安娜腿上,表示理解。
第二天,胡安娜決定主動做點事。她去辦事處,跟著哈斯學習業務:怎麼接待客戶,怎麼簽合同,怎麼發貨……雖然一開始手忙腳亂,但她學得很認真。
林秀花也冇閒著。她在後院開辟了個小菜園,種了些合作社帶來的種子:小蔥、香菜、生菜。雖然土質不好,但她精心照料,菜長得還不錯。
冷峻更如魚得水。他在黑河認識了些同齡人,一起打籃球,一起去圖書館,還學會了騎自行車——這是合作社還冇有的新鮮玩意兒。
點點也逐漸適應了。它找到了幾個喜歡去的地方:江邊公園的草地,可以跑跑;辦事處後巷的一個小角落,有片冇人管的野草;還有鄰居家養的一隻貓,它經常隔著柵欄和貓“聊天”——它呦呦叫,貓喵喵叫,誰也聽不懂誰,但聊得很開心。
一週後,發生了一件趣事。
這天上午,辦事處來了幾個蘇聯客商,是伊萬諾夫公司的人,來談續簽合同的事。哈斯正和他們談著,點點從後院溜達進來——它每天這個時候都要來“巡視”一圈。
蘇聯人看到點點,眼睛都直了。他們聽說過合作社有隻神鹿,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這……這就是點點?”一個蘇聯人用生硬的中文問。
“是的。”哈斯介紹,“點點,來打個招呼。”
點點很給麵子,抬起右前蹄。蘇聯人驚喜地握住,還拿出相機拍照。
洽談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蘇聯人提出想參觀合作社,哈斯說冷社長在美國,暫時不方便。他們就退而求其次,想在黑河看看合作社的倉庫和加工點。
哈斯正要答應,胡安娜說話了:“可以參觀,但要按我們的規矩來。第一,不能拍照;第二,不能亂動;第三,要穿工作服。”
她這幾句話,是用剛學的俄語單詞加上手勢說的,雖然生硬,但意思清楚。蘇聯人聽了,不但不生氣,反而更尊重了——他們覺得,這個女主人很專業。
參觀很順利。蘇聯人對合作社的管理很滿意,當場續簽了三年合同,還把采購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送走蘇聯人,哈斯對胡安娜豎起大拇指:“嫂子,厲害!你今天可立大功了!”
胡安娜笑了:“我就是照著你哥教的做。他說,做生意,該硬氣的時候要硬氣。”
這天晚上,冷誌軍從美國打來了長途電話(這是黑河院子剛裝的電話,花了不少錢)。胡安娜把這一週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冷誌軍在電話那頭笑:“安娜,你做得很好。合作社要發展,你不能總待在山裡,得出來見見世麵。黑河是個視窗,你要幫我守好這個視窗。”
“我能行嗎?”胡安娜有些忐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能行。”冷誌軍很肯定,“你比我細心,比我有耐心。辦事處交給你,我放心。”
掛了電話,胡安娜心裡暖暖的。她終於明白了冷誌軍的用心——他不是讓她來享福的,是讓她來學習的,來承擔責任的。
又過了一週,胡安娜已經完全適應了城裡的生活。她學會了用煤氣灶,學會了看合同,學會了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她甚至開始學著打扮自己——買了件新衣服,剪了個新髮型,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林秀花也變了。她不再總是唸叨“不如咱們屯子好”,而是開始欣賞城裡的優點:買東西方便,看病方便,文化生活豐富。她還參加了街道辦組織的老年人活動,學打太極拳,認識了些新朋友。
冷峻變化最大。他學會了俄語的一些日常用語,能跟蘇聯小孩簡單交流;他瞭解了邊境貿易的流程,對做生意產生了興趣;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規劃。
“媽,我以後想考對外貿易專業。”一天晚飯時,冷峻說,“像我爸一樣,把咱們的農產品賣到全世界。”
“好,媽支援你。”胡安娜欣慰地說。
點點呢?點點還是那個點點,但它也變了。它學會了在城裡生活的規矩:上廁所要去指定的地方(胡安娜在後院給它搭了個“鹿廁所”);出門要戴嘴套;見到陌生人要有禮貌。它甚至學會了新技能——幫胡安娜“送貨”。辦事處有些小件貨物,它就用特製的小揹簍揹著,跟著胡安娜送到客戶那裡,成了黑河城裡的一道風景。
一個月後,冷誌軍從美國回來了。他冇有直接回合作社,而是先來了黑河。
看到胡安娜,他眼睛一亮:“安娜,你變了。”
“變老了?”胡安娜笑。
“不,變精神了,變能乾了。”冷誌軍拉著她的手,“這個家,被你打理得真好。”
一家人團聚,自然要慶祝。冷誌軍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飯桌上,大家分享著這一個月的見聞和變化。
“爸,黑河真好。”冷峻說,“我想以後就在這兒發展。”
“行啊。”冷誌軍說,“但不管在哪兒,都不能忘了根本。咱們的根,在興安嶺,在合作社。”
“我知道。”冷峻點頭,“我就是想把合作社的產品,賣得更遠。”
林秀花也說:“軍子,我在這一個月,想明白了。咱們合作社要發展,不能光靠你一個人,得全家人都出力。往後,我也常來住住,幫安娜照看辦事處。”
冷誌軍很感動:“媽,您辛苦了一輩子,該享福了。”
“享福也得有事乾。”林秀花說,“閒著更難受。”
點點也湊熱鬨,用角頂了頂冷誌軍,像是在說:我也出力了。
冷誌軍摸摸它:“點點,你最辛苦。又要適應城裡生活,又要幫忙乾活。等回合作社,給你放個假,讓你在山裡好好跑幾天。”
點點“呦呦”叫,很高興。
夜深了,一家人還在聊天。冷誌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在黑河的家,又看看遠處的黑龍江,再看看身邊的家人。
他心裡很踏實。合作社的發展,需要這樣的視窗,需要這樣的視野,需要這樣能適應變化的家人。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繼續向前走。
讓合作社的根,在山裡紮得更深;讓合作社的枝,向世界伸得更遠。
因為,他是冷誌軍。
是這片土地的兒子。
是這個時代的領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