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茸角的新茸長到了寸許長,毛茸茸的像兩簇蒲公英。它最近學會了新本事——用角頂開倉庫門,偷吃晾在那裡的鹿茸片。胡安娜發現時,小傢夥正嚼得津津有味,氣得她拎著笤帚追了半個屯子。
“你這饞鹿!那是要賣錢的!”
點點呦呦叫著逃竄,冷峻跟在後麵咯咯笑。冷誌軍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又好氣又好笑。
“軍子,管管你家鹿!”胡安娜累得扶著牆喘氣,“再不管,倉庫裡的乾貨都要讓它禍害光了。”
冷誌軍走過去,點點立刻躲到他身後,隻露個腦袋。
“點點,那是藥材,不能吃。”冷誌軍認真地說,“吃了會流鼻血的。”
點點眨眨黑眼睛,像是在說:真的嗎?可我吃了冇事啊。
“現在冇事,不代表以後冇事。”冷誌軍摸摸它的頭,“聽話,想吃草我給你割新鮮的。”
點點這才乖乖跟著他去後院。
後院兔子窩裡,又一批兔子可以出欄了。這次有五百多隻,皮毛油亮,肉質肥嫩。山羊圈裡,大角帶著羊群悠閒地吃草,幾隻母羊肚子又鼓了起來——人工授精很成功,秋天又能下一批崽。
藥材地裡,人蔘已經長到一尺多高,葉片肥厚;黃芪開了第二茬花;五味子的果實開始泛紅。老馬來看了,直誇長得好。
“照這個長勢,秋天能收個滿堂紅。”老馬說,“軍子,你得提前找好銷路。”
“正琢磨這事呢。”冷誌軍說,“馬師傅,您說……去邊境集市試試咋樣?”
“邊境集市?”老馬眼睛一亮,“黑河那邊?”
“嗯,聽說那邊剛開了邊境貿易市場,老毛子那邊的人常來,稀罕咱們的山貨。”
“那敢情好!”老馬拍大腿,“咱們的人蔘、鹿茸、皮子,在那邊肯定好賣。不過……你有門路嗎?”
“冇有,想去探探路。”
正說著,屯口傳來汽車聲。張局長來了,還帶著個陌生人——四十多歲,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很精神。
“冷誌軍同誌,介紹一下。”張局長說,“這位是省外貿公司的孫經理,專門負責對蘇貿易。”
“孫經理好。”
“冷社長好。”孫經理握手很用力,“早就聽說你們冷家屯合作社的大名,今天特意來看看。”
一行人蔘觀了合作社。孫經理看得很仔細,問得也詳細:兔子怎麼養,山羊怎麼管,藥材怎麼種。看完後,他很滿意。
“冷社長,你們的產品品質很好。”孫經理說,“特彆是羊絨,細度、長度都達到出口標準。有冇有興趣做邊境貿易?”
“有!”冷誌軍立刻說,“正想去黑河那邊看看。”
“那巧了。”孫經理笑了,“下週我要去黑河參加貿易洽談會,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帶些樣品,試試水。”
“太好了!謝謝孫經理!”
“不用謝,互利互惠嘛。”孫經理說,“你們有貨,我們有渠道。合作好了,大家都受益。”
孫經理走後,冷誌軍開始準備。要帶哪些樣品?兔皮要帶最好的,羊絨要帶特級的,藥材要帶成色好的。還有鹿茸、蘑菇、木耳……都是山裡的寶貝。
胡安娜幫他整理:“軍子,帶多少?”
“每樣帶點,試試行情。”冷誌軍說,“兔皮二十張,羊絨十公斤,人蔘五斤,黃芪十斤,五味子五斤。鹿茸……帶兩副吧。”
“鹿茸可是值錢貨。”
“就是值錢才帶,看看能賣多高。”
點點聽說要帶鹿茸,湊過來“呦呦”叫,像是在說:彆帶我的茸。
“放心,不帶你現在的茸。”冷誌軍笑著摸摸它,“帶的是去年收的乾貨。”
點點這才放心地走了。
除了樣品,還要準備行頭。去邊境做買賣,不能穿得太土。冷誌軍翻出最好的衣服——一套灰色的中山裝,是結婚時做的,平時捨不得穿。
“我跟你一起去吧。”胡安娜說,“幫你照應照應。”
“行。”冷誌軍想了想,“把杏兒也帶上,讓她見見世麵。”
“那家裡……”
“讓爹孃看著,還有哈斯他們,冇問題。”
一週後,準備妥當。孫經理的吉普車來接,冷誌軍、胡安娜、林杏兒,還有兩大包樣品,擠上了車。
從冷家屯到黑河,三百多裡路。吉普車跑了六個多小時,下午纔到。
黑河是個邊境小城,隔著黑龍江就是蘇聯。城裡很熱鬨,到處都是人,有中國人,也有蘇聯人。街上的店鋪招牌,有的寫中文,有的寫俄文。
“這兒跟咱們那兒真不一樣。”林杏兒趴在車窗上看,眼睛都不夠用。
“是啊,像個外國。”胡安娜也很新奇。
孫經理安排他們住在國營旅社。條件一般,但乾淨。放下行李,孫經理帶他們去貿易市場。
市場在江邊,一大片空地上搭著棚子。棚子裡擺著各種攤位,賣什麼的都有:中國的服裝、食品、日用品;蘇聯的望遠鏡、手錶、皮毛、機械零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人聲鼎沸,俄語、漢語夾雜著,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邊境貿易市場。”孫經理說,“你們可以租個攤位,擺樣品。會有人來問的。”
租攤位不貴,一天五塊錢。冷誌軍租了個位置不錯的,把樣品擺出來。
剛開始冇人問。畢竟他們是生麵孔,貨也不多。但很快,有人被吸引了——是個蘇聯人,五十多歲,大鼻子,藍眼睛。
“這是什麼?”蘇聯人用生硬的中文問,指著兔皮。
“獺兔皮,最好的。”冷誌軍拿起一張,“您看,毛又密又軟,做帽子、圍脖都行。”
蘇聯人摸了一下,點點頭:“多少錢?”
冷誌軍心裡盤算。在縣裡能賣十二一張,這裡……他咬咬牙:“十五。”
“太貴。”蘇聯人搖頭,“十塊。”
“十二,不能再少了。這品質,您找遍市場也冇有。”
蘇聯人又摸了摸,猶豫了一下:“十二就十二。我要十張。”
第一筆生意成了!一百二十塊!
接下來,陸續有人來問。羊絨最受歡迎,蘇聯人出價很高——特級絨,一公斤給三百盧布!按彙率算,相當於九百人民幣!比國內價高了三倍!
“這個價……合適嗎?”冷誌軍問孫經理。
“合適。”孫經理說,“蘇聯那邊缺輕工業品,尤其缺優質羊絨。這個價,他們轉手還能賺。”
“那……賣多少?”
“先賣五公斤,試試水。”
五公斤羊絨,賣了一千五百盧布,換成人民幣四千五百塊!冷誌軍手都有點抖——這錢,來得太快了!
藥材也好賣。人蔘,蘇聯人出價一百五一斤;黃芪三十一斤;五味子十五一斤。都比國內價高。
最搶手的是鹿茸。一副完整的鹿茸,蘇聯人出價五百盧布!相當於一千五百人民幣!
“這是……野生的?”一個蘇聯老人問,戴著眼鏡,很仔細地看。
“是。”冷誌軍說,“興安嶺的野生梅花鹿,春天剛鋸的。”
“好東西。”老人點頭,“我要了。還有嗎?”
“還有一副。”
“都要了。”
兩副鹿茸,賣了一千盧布,三千人民幣!
一天下來,帶來的樣品賣了一大半。收攤時,冷誌軍數了數錢——盧布、人民幣加起來,將近一萬塊!
“我的天……”胡安娜都不敢相信,“一天……就賣了這麼多?”
“這還是樣品。”冷誌軍也很激動,“要是大批量,那得多少?”
晚上,孫經理請他們吃飯。在國營飯店,點了幾個好菜。
“今天感覺怎麼樣?”孫經理問。
“太好了!”冷誌軍說,“孫經理,這生意能做!”
“當然能做。”孫經理喝口酒,“不過,得正規化。你們得有進出口權,得辦手續,得簽合同。”
“怎麼弄?”
“我幫你們辦。”孫經理說,“你們提供貨源,我們負責出口。利潤分成,你們七,我們三。”
“三七開?”冷誌軍算著,“我們提供貨,你們負責賣……”
“還有通關、運輸、結算,都是我們負責。”孫經理說,“你們隻管生產,保證品質。”
冷誌軍想了想,覺得合適:“行!”
“那好,明天簽意向書。”孫經理說,“不過有個問題——你們現在的產量,不夠。”
“我們擴大規模。”
“得快點。”孫經理說,“蘇聯那邊需求很大,光羊絨,一個月就要一噸。”
一噸!冷誌軍心裡一震。合作社現在一個月才產一百公斤,差十倍!
“我們儘力。”他說。
“不是儘力,是必須。”孫經理很認真,“機會不等人。你們要是能保證供應,我保證銷路。”
這晚,冷誌軍失眠了。一噸羊絨,是什麼概念?得養多少山羊?得投入多少錢?但利潤也大——一噸羊絨,能賣九十萬人民幣!
第二天,簽了意向書。孫經理又帶他們去見了幾個蘇聯商人,都是做大生意的。
其中一個叫伊萬,是做皮毛生意的,看了冷誌軍帶的兔皮樣品,很滿意。
“這種品質,有多少要多少。”伊萬說,“一個月五百張,能做到嗎?”
“現在……做不到。”冷誌軍老實說,“我們現在一個月能出兩百張。”
“太少了。”伊萬搖頭,“至少五百張,不然不值得專門跑一趟。”
“我們擴大規模,三個月後,能保證五百張。”
“那好,三個月後我再來。”
另一個蘇聯商人叫安德烈,做藥材生意。他對人蔘特彆感興趣。
“這種品質的人蔘,在莫斯科能賣到天價。”安德烈說,“你們有多少?”
“秋天能收一千斤乾貨。”
“太少了。”安德烈也搖頭,“至少五千斤,我才能開專線運輸。”
五千斤!冷誌軍頭都大了。合作社現在才種了十畝人蔘,一畝收六十斤,總共六百斤。差得遠!
但機會擺在麵前,不能放棄。
“我們擴大種植,明年能保證五千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明年太晚。”安德烈說,“今年冬天就要。這樣吧,你先給我準備一千斤,我試試市場反應。”
“行!”
一圈談下來,訂單不少,但產量跟不上。冷誌軍既興奮又發愁。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算賬:要滿足這些訂單,得養五千隻兔子,兩千隻山羊,種一百畝人蔘……投入至少五十萬!
合作社現在有一百萬資金,但那是大家的,不能全投。而且,這麼大的投入,萬一市場變化,風險太大。
“軍子,想啥呢?”胡安娜問。
“想擴大規模的事。”冷誌軍說,“安娜,你說……咱們該不該冒這個險?”
“該。”胡安娜很乾脆,“機會難得。錯過了,可能就冇了。”
“可是萬一……”
“冇有萬一。”胡安娜握住他的手,“軍子,我相信你。你做的決定,都是對的。”
林杏兒也插話:“哥,我也信你。咱們屯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不能錯過。”
家人的支援,給了冷誌軍信心。
回到屯裡,他立刻召集合作社的人開會。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他把情況說了一遍,“機會擺在麵前,但風險也大。要擴大規模,得投錢,得出力,得擔風險。大家商量商量,乾不乾?”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趙德柱第一個開口:“軍子,你說實話,把握有多大?”
“七八成。”冷誌軍說,“市場肯定有,但咱們能不能按時交貨,能不能保證品質,是關鍵。”
“那咱們就乾!”趙德柱一拍桌子,“怕啥?咱們從幾隻兔子乾到現在,不也乾成了?”
“對,乾!”
“機會難得!”
“拚一把!”
大家都很激動。是啊,從無到有,他們創造了奇蹟。現在機會來了,怎麼能退縮?
“那好。”冷誌軍說,“咱們投票。同意擴大規模的舉手。”
手齊刷刷舉起來,全票通過。
“好!”冷誌軍也激動了,“那咱們就乾票大的!我計劃:兔子擴大到五千隻,山羊兩千隻,人蔘一百畝,黃芪一百畝,五味子五十畝。還要建冷庫,建加工廠,建宿舍……”
他一項項說,大家一項項記。投資預算出來了——五十萬。剛好是獎金的一半。
“錢的事,合作社出三十萬,剩下的二十萬,大家自願入股。”冷誌軍說,“入股的,年底按股分紅。不入股的,年底按工分分紅。”
“我入股!”
“我也入!”
“算我一個!”
大家熱情高漲。最後統計,二十萬股份,一天就被搶光了。很多人把家底都拿出來了,信得過冷誌軍,信得過合作社。
資金到位,馬上行動。買地、建舍、買種、雇人……冷家屯像開了鍋,熱火朝天。
點點看著人來人往,有點不適應。它跑到冷誌軍身邊,呦呦叫,像是在問:這是乾啥呢?
“點點,咱們要乾大事了。”冷誌軍摸摸它的頭,“往後,咱們合作社,要成為全省最大的養殖基地。”
點點眨眨眼睛,像是在說:那我呢?
“你呀,繼續當你的哨兵。”冷誌軍笑了,“不過得管住嘴,不能再偷吃鹿茸了。”
點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一個月後,擴建工程基本完成。五千個兔子窩,整齊排列,像軍營。兩千隻山羊,分成二十群,每群都有頭羊帶領。藥材地擴大到二百五十畝,綠油油一片。
省畜牧局派來的專家常駐指導,省外貿派來的技術員負責品質控製。合作社還雇了五十個工人,都是從附近屯子招的,給工資,管吃住。
冷家屯,真的成了示範基地。
秋天,第一批擴大規模的產品出來了:兔皮五百張,羊絨一噸,人蔘一千斤……全部運往黑河。
孫經理親自來接貨。清點、質檢、裝車,然後過江,運往蘇聯。
一週後,貨款到了——一百五十萬盧布,換成人民幣四百五十萬!
合作社沸騰了。四百五十萬!什麼概念?全縣一年的財政收入!
分紅那天,屯裡像過年。家家戶戶分到了錢,最多的分了三萬,最少也分了一萬。很多人捧著錢,哭了——祖祖輩輩,冇見過這麼多錢。
冷誌軍冇哭,但眼睛也濕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夜裡,他站在院裡,看著燈火通明的屯子。點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點點,咱們做到了。”他說,“但這隻是第一步。往後,路還長。”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我陪你。
是啊,有家人,有鄉親,有這片土地,他什麼都不怕。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在這條路上,走得更穩,更遠。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他是冷家屯的冷誌軍。
是這片山林的守護者。
是這個時代的趕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