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屯子裡的公雞還在有一聲冇一聲地打鳴,冷誌軍就醒了。多年在外奔波養成的習慣,讓他總在日出前就睜眼。身邊,胡安娜還睡得沉,兒子冷峻蜷成個小蝦米,臉蛋紅撲撲的。
冷誌軍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衣服來到院裡。四月的清晨還帶著寒意,撥出的氣變成白霧。他站在院子當間,叉著腰打量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三間正房坐北朝南,東西兩間廂房,圍成個規整的四合院。院子是黃土夯實的,被昨晚的露水潤得黝黑髮亮。東廂房窗下堆著柴火垛,西廂房門口掛著幾串紅辣椒和乾蘑菇。靠北牆根是一排果樹——兩棵沙果,一棵杏樹,枝條上已經冒出米粒大的花苞。
最讓冷誌軍動心思的是後院。穿過正房和西廂房之間的過道,後麵還有一大片空地,一直延伸到山腳下。這裡原本是家裡的菜園子,這幾年爹孃年紀大了,隻種了點蔥蒜蘿蔔,大半都荒著,長滿了齊腰深的蒿草。
他拔了根草莖叼在嘴裡,慢慢地踱著步。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涼颼颼的。這塊地少說有兩畝,背風向陽,坡勢平緩,土質是肥沃的黑土,捏一把在手裡油潤潤的。
“乾啥呢,大清早的?”
冷誌軍回頭,見爹披著棉襖站在過道口。老爺子起得也早,手裡攥著那根不離身的棗木菸袋。
“爹,我琢磨著,後院這塊地,好好收拾收拾,能乾不少事。”
冷潛走過來,順著兒子的目光打量了一圈:“想咋整?”
“我想分幾塊用。”冷誌軍蹲下身,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起來,“靠山腳那塊,土厚背風,搭兔子窩。中間這塊平整,蓋羊圈。靠近院牆這塊,離水井近,整個小點的豬圈,養兩頭豬自家吃。”
老爺子眯著眼看地上的圖,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獺兔……山羊……這玩意兒咱們屯冇人養過,能成嗎?”
“我在省城見過,不難。”冷誌軍說,“獺兔好養活,吃草吃菜就行,三個月就能出欄。皮子值錢,肉也能賣。山羊更簡單,咱們這山上有的是草,放出去自己找食都行,就是得有人看著。”
“那得多少本錢?”
“兔子先弄二十對種兔,山羊買十來隻母羊帶兩隻公羊。”冷誌軍心裡早有盤算,“加上搭圈舍、買飼料的錢,有個五六百塊夠了。”
冷潛咂咂嘴:“五六百……可不是小數。”
“爹,我這趟帶回來的錢夠。”冷誌軍站起身,“先試試,成了再擴大。要是真能行,往後屯裡家家戶戶都能養,多一條來錢的道。”
老爺子冇再說話,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後用菸袋鍋子點了點圖上的一個位置:“這兒,得留條道。往後要是養多了,得往外運飼料、清糞,車得能進來。”
“還是爹想得周到。”
爺倆正說著,胡安娜也起來了,端著盆水出來潑。看見爺倆蹲在地上比劃,笑著問:“這一大早的,研究啥國家大事呢?”
“研究咱家往後咋過。”冷誌軍招手讓她過來,把想法又說了一遍。
胡安娜聽得認真,眼睛越來越亮:“我在省城市場見過賣獺兔皮的,一張好皮子能賣十幾塊呢!山羊絨更貴,聽說南邊人拿它織毛衣,一件好幾百!”
“所以咱們得抓緊。”冷誌軍說,“趁著開春,把圈舍蓋起來,種兔種羊買回來,夏天草料足,長得快。”
“那得趕緊動手!”胡安娜是個急性子,“我今天就去收拾後院!”
吃過早飯,一家人就開始忙活。冷潛去屯裡找木匠趙老蔫,商量搭圈舍的事。冷誌軍和胡安娜拿著鐮刀鋤頭去了後院,林杏兒也來幫忙。
蒿草長得又密又高,一鐮刀下去,唰唰倒一片。露水打濕了衣裳,草屑沾了一身,誰都冇在意。冷峻也來湊熱鬨,拿著個小鏟子有模有樣地挖草根,冇一會兒就成了個小泥猴。
乾了小半天,清理出一大片空地。胡安娜直起腰擦汗,臉上紅撲撲的:“這塊地真肥,你看這草根,粗得像筷子!”
冷誌軍蹲下抓了把土,黑油油的,能攥出油來:“是塊好地。回頭圈舍底下鋪層石灰消毒,再墊上乾草,保準暖和。”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動靜。趙老蔫帶著兩個徒弟來了,還拉來一車木料。
趙老蔫五十出頭,是屯裡有名的巧手木匠,蓋房打傢俱樣樣在行。他圍著後院轉了一圈,又聽了冷誌軍的想法,蹲在地上算了半天。
“軍子,你這圈舍打算用啥料?”
“趙叔,您看用啥合適?”
“兔子窩得防潮,底板最好用鬆木,牆上半截用板子,下半截用磚。”趙老蔫掰著指頭,“山羊圈簡單點,立柱用柞木,圍欄用雜木條就成。豬圈得結實,牆得砌磚,頂子得蓋瓦。”
“得多少錢?”
趙老蔫又算了算:“連工帶料,兔子窩三十,羊圈二十,豬圈得四十。總共……九十塊左右。”
這個價錢公道。冷誌軍點頭:“成,就按您說的辦。啥時候能動工?”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木料現成的,磚瓦得去鄉裡拉。”趙老蔫說,“明天我讓徒弟去拉磚,後天就能開工。”
事情定下來,冷誌軍心裡踏實了一半。下午,他揣上錢,騎上家裡那輛破自行車,往鄉裡去。
從冷家屯到鄉裡十五裡路,土路坑坑窪窪,自行車顛得屁股疼。路兩旁的田野裡,已經有人在犁地了,老牛慢悠悠地走著,扶犁的漢子吆喝著號子:
“嘿——喲——!
老牛拉犁往前走喲,
一犁翻開黑土地,
秋後糧食堆滿倉——”
粗獷的號子在春風裡傳得老遠。冷誌軍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這就是家鄉,這就是生活。
到了鄉裡,他先去了供銷社。這幾年政策鬆動了,供銷社裡東西多了不少。他找到賣農具種子的櫃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售貨員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
“同誌,打聽個事。”
售貨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買啥?”
“咱這兒有賣獺兔種兔的嗎?還有絨山羊?”
“獺兔?”售貨員愣了愣,“冇聽說過。山羊倒是有,得去畜牧站問問。”
冷誌軍道了謝,轉身要走,售貨員又叫住他:“等等,你剛纔說……獺兔?是不是那種毛特彆厚的兔子?”
“對,皮子值錢。”
“哎呀!”售貨員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前些日子縣裡開會,說讓推廣啥……特種養殖。好像提過獺兔!你去畜牧站找劉站長,他肯定知道!”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冷誌軍謝過售貨員,直奔畜牧站。
畜牧站在鄉zhengfu大院最裡頭,三間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正在院裡餵雞,看見冷誌軍進來,直起身:“找誰?”
“我找劉站長。”
“我就是。”漢子拍拍手上的雞食,“啥事?”
冷誌軍把來意說了一遍。劉站長聽得眼睛發亮,把他讓進屋,倒了杯熱水。
“冷誌軍……冷家屯的?”劉站長琢磨著,“我聽說你們屯有個在省城做大買賣的,是不是你?”
“是我。”冷誌軍笑笑,“現在回來了,想在屯裡搞點養殖。”
“好事!大好事!”劉站長興奮地搓著手,“縣裡正愁冇人帶頭呢!獺兔、絨山羊,都是縣裡重點推廣的專案!有政策扶持!”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遝檔案,推到冷誌軍麵前:“你看,這是縣裡的檔案。搞特種養殖,可以申請無息貸款,還能免費提供技術指導!”
冷誌軍接過檔案仔細看。果然是剛下發的紅頭檔案,鼓勵農村發展多種經營,特彆提到了獺兔和絨山羊養殖。
“劉站長,這種兔種羊,去哪兒買?”
“縣畜牧局就有!”劉站長說,“這樣,你填個申請表,我幫你遞上去。最快三天,種兔種羊就能送到!”
這真是瞌睡送枕頭。冷誌軍當即填了表,又詳細問了養殖需要注意的事項。劉站長是個熱心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還送了他幾本養殖手冊。
“兔子怕潮怕熱,圈捨得通風乾燥。山羊怕淋雨,下雨天不能放出去。還有防疫,縣裡定期派獸醫下來打疫苗,這個你放心……”
從畜牧站出來,日頭已經偏西。冷誌軍又去磚瓦廠定了磚瓦,約好明天送貨。等騎車回到屯裡,天都快黑了。
家裡正等他吃飯。胡安娜把飯菜熱在鍋裡,見他進門,趕緊端上來。一大碗高粱米飯,一盆白菜燉豆腐,還有碟鹹鴨蛋。
“咋樣?”一家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冷誌軍扒了口飯,把情況說了一遍。聽說有政策扶持,還能申請貸款,連冷潛都露出笑模樣。
“這是趕上了好時候。”老爺子說,“早幾年,想乾點啥都得偷偷摸摸的。”
“可不是!”林秀花給兒子夾了塊鴨蛋黃,“咱們屯祖祖輩輩靠打獵采藥,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敢想還能搞啥養殖。”
“娘,往後日子會越來越好。”冷誌軍說,“等咱們養成了,教給屯裡人,大家一起富。”
這話說得一家人心裡熱乎乎的。吃完飯,冷誌軍點上煤油燈,拿出劉站長給的養殖手冊,和胡安娜一起看。
手冊是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可內容很實用。怎麼搭圈舍,怎麼配飼料,怎麼防疫,都寫得明明白白。胡安娜認字不多,冷誌軍就念給她聽,重要的地方反覆講。
“兔子一天喂三頓,早上喂乾草,中午喂青草,晚上喂精料……”胡安娜聽得認真,還不時問幾句,“啥叫精料?”
“就是玉米麪、豆餅、麥麩子混一塊。”冷誌軍指著手冊上的圖,“你看,這麼配。”
“山羊呢?”
“山羊好辦,白天趕出去放,晚上回來補點鹽和豆餅就行。”冷誌軍翻到山羊那頁,“就是得訓練領頭羊,有一隻頭羊帶著,整個羊群都聽話。”
胡安娜看著圖上的山羊,眼睛亮晶晶的:“這羊真好看,毛茸茸的。”
“等咱們養起來,給你留最軟的絨,織件毛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纔不要。”胡安娜臉一紅,“賣了換錢,給家裡添東西。”
正說著,院門響了。趙德柱提著個馬燈進來,後頭還跟著哈斯。
“軍子,聽說你要搞養殖?”趙德柱一進門就問。
“德柱叔,您訊息真靈通。”
“屯裡就這麼大點地方,屁大點事都能傳遍。”趙德柱在炕沿上坐下,“咋想的,跟叔說說。”
冷誌軍把想法又說了一遍。趙德柱聽得直點頭:“好事!咱們屯除了種地打獵,是得找點新路子。你帶頭,叔支援!”
哈斯在一旁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軍哥,養兔子山羊……那咱們還打獵不?”
“打,怎麼不打。”冷誌軍笑了,“不過得換個打法。往後打獵,一是為了保護莊稼,控製野豬、兔子這些禍害;二是為了獲取優質的皮毛、藥材;三是為了保護山林,不能讓盜獵的禍害了。”
哈斯撓撓頭:“聽著……跟以前不太一樣。”
“是不一樣。”冷誌軍正色道,“哈斯,你想想,咱們祖輩打獵,是為了活命。現在日子好了,打獵就不能光為了一口吃的。得想著長遠,讓山裡的野物子孫不斷,咱們才能一直有獵打。”
這話說得實在。哈斯琢磨了一會兒,重重一點頭:“我懂了!軍哥,你說咋乾,我就咋乾!”
“眼下還真有事。”冷誌軍說,“圈舍明天開工,得有人手。哈斯,你帶幾個兄弟來幫忙,工錢照算。”
“說啥工錢!”哈斯一擺手,“自家兄弟,幫把手的事!”
趙德柱也點頭:“明天我讓屯裡年輕人都來,人多力量大。”
送走趙德柱和哈斯,夜已經深了。冷誌軍躺在炕上,卻睡不著。胡安娜在他身邊翻了個身,輕聲問:“想啥呢?”
“想往後的事。”冷誌軍望著黑黢黢的房梁,“圈舍蓋起來,兔子山羊養起來,藥材種下去……這一攤子事,千頭萬緒。”
“怕乾不好?”
“不是怕。”冷誌軍握住妻子的手,“是覺得責任重。屯裡人都看著呢,我要是乾成了,大家跟著學,日子都能好過點。要是乾砸了……”
“乾不砸。”胡安娜翻身看著他,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你在外頭那麼大的買賣都能乾成,這點事算啥。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嗎?我雖然不懂大道理,可喂個兔子養個羊,總能行。”
這話說得冷誌軍心裡一暖。他摟緊妻子:“安娜,這些年,辛苦你了。”
“又說傻話。”胡安娜把頭靠在他肩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在哪兒,家在哪兒。”
兩人都不再說話,聽著窗外蛐蛐的叫聲。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夜靜山深。
第二天天剛亮,趙老蔫就帶著徒弟來了。哈斯也領來了五六個年輕後生,都是屯裡二十啷噹歲的小夥子,個個結實能乾。
冷誌軍把昨晚畫的圖拿出來,跟大家講了一遍。兔子窩靠山腳,一排十個,每個分上下兩層,上層住兔子,下層接糞。羊圈在中間,搭個簡易的棚子,三麵圍上木柵欄。豬圈離水井最近,用紅磚砌牆,頂上蓋瓦。
“明白了!”哈斯一揮手,“兄弟們,開乾!”
後院頓時熱鬨起來。鋸木頭的,刨板的,挖地基的,和泥砌磚的……叮叮噹噹,呼呼喝喝,驚得樹上的麻雀都不敢落窩。
冷誌軍也挽起袖子一起乾。他主要負責兔子窩的搭建。鬆木板子得刨光滑,不能有毛刺,免得劃傷兔子。底板要留縫隙,好漏糞。每個窩還要做個活動的門,方便餵食清理。
這活兒細,得耐著性子。冷誌軍乾得滿頭大汗,手上磨起了泡,可看著一個個規整的兔窩立起來,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胡安娜也冇閒著,帶著林杏兒和幾個本家嬸子,負責做飯送水。大鐵鍋裡燉著豬肉粉條,貼餅子貼了一鍋蓋,香味飄出老遠。
中午吃飯,大夥兒蹲在院裡,捧著大海碗,吃得呼呼作響。趙老蔫咬了口餅子,含糊不清地說:“軍子,你這兔子窩搭得講究,比人住的都精細。”
“兔子嬌貴,住得不舒服容易生病。”冷誌軍說,“第一次養,儘量弄好點。”
“是這個理兒。”趙老蔫點點頭,“對了,磚瓦下午能送到,豬圈明天就能砌。”
正吃著,院門口探進個小腦袋,是鐵蛋。這孩子今年十五,爹媽死得早,跟著爺爺過,日子緊巴。他怯生生地喊了聲:“軍叔……”
“鐵蛋,進來!”冷誌軍招手,“吃飯冇?”
鐵蛋搖搖頭,又趕緊點頭:“吃、吃了……”
胡安娜一看就知道孩子冇吃,盛了碗菜,拿了兩個餅子遞過去:“正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鐵蛋接過碗,眼圈有點紅,蹲在牆角狼吞虎嚥吃起來。
“慢點,彆噎著。”冷誌軍走過去,“鐵蛋,往後想乾點啥?”
鐵蛋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餅子:“我……我想跟軍叔學本事。”
“想學啥本事?”
“學打獵,學養殖,啥都行!”鐵蛋眼睛發亮,“我爺說了,軍叔是咱屯最有本事的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幾個年輕後生都笑起來。哈斯拍拍鐵蛋肩膀:“小子有眼光!跟著你軍叔,準冇錯!”
冷誌軍想了想:“鐵蛋,你要真想學,明天開始,每天放學來我家,幫我喂兔子養羊。我給你開工錢。”
“不要工錢!”鐵蛋急得站起來,“管飯就行!”
“那不成。”冷誌軍說,“乾活就得給錢,這是規矩。一天五毛,乾得好再加。”
鐵蛋的眼淚唰就下來了,使勁點頭:“嗯!我肯定好好乾!”
下午,磚瓦送到了。一車紅磚,一車青瓦,卸在後院堆成小山。趙老蔫帶著徒弟開始砌豬圈,冷誌軍和哈斯他們繼續搭羊圈。
羊圈簡單,挖坑埋立柱,綁橫梁,釘圍欄。柞木立柱埋下去三尺深,結實得很。圍欄用雜木條,一根根釘得密密實實,羊鑽不出來。
乾到太陽落山,羊圈已經初具規模。二十米長,十米寬,夠養三五十隻羊了。棚頂用的是舊船板,雖然舊,可刷了桐油,能防雨。
趙老蔫那邊的豬圈也砌了一半。紅磚牆砌到腰高,留了門和窗。老爺子手藝確實好,磚縫抹得橫平豎直,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收工時,冷誌軍給每個人都結了工錢。趙老蔫死活不要:“軍子,你這要是試驗成了,是給全屯找路子。這點工錢,叔不能要。”
“趙叔,一碼歸一碼。”冷誌軍硬塞過去,“您出力了,就該拿錢。再說了,往後麻煩您的地方還多著呢。”
好說歹說,趙老蔫才收下。幾個年輕後生拿著錢,樂得合不攏嘴。這一天活雖然累,可掙的錢夠買好幾斤肉了。
晚上,冷誌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胡安娜燒了熱水讓他泡腳,又拿白酒給他搓背。熱氣一蒸,酒勁一散,渾身的痠痛緩解了不少。
“明天圈舍就能完工。”冷誌軍閉著眼享受妻子的按摩,“後天去縣裡拉種兔種羊,大後天就能正式開張了。”
“來得及嗎?”胡安娜有些擔心,“飼料啥的都還冇準備呢。”
“飼料好辦。”冷誌軍說,“兔子吃草,山上多的是。精料我去糧站買點玉米麪、豆餅就行。山羊更簡單,先圈養幾天,熟悉了再放出去。”
正說著,院裡傳來動靜。冷誌軍披衣出去看,是爹回來了。
老爺子今天也冇閒著,去山上割了一天草,揹回來兩大捆。草還新鮮著,散發著青澀的香味。
“爹,您這是……”
“兔子不是吃草嗎?”冷潛把草攤開晾著,“我先曬點乾草,等兔子來了就有吃的。”
冷誌軍心裡一熱。爹雖然話不多,可該做的事一點不落。
“對了,”老爺子又說,“我今天在山上,又看見那夥人了。”
“哪夥人?”
“就前天那三個外鄉人。”冷潛說,“他們在後山轉悠,好像在找啥東西。我遠遠跟著看了會兒,他們冇打獵,就是到處看,還在本子上記東西。”
冷誌軍眉頭皺起來。這三個人的行為太奇怪了,不像是普通獵戶,也不像是采藥人。他們在找什麼?
“爹,您看清他們在哪兒轉悠嗎?”
“大概在鷹嘴岩那邊。”冷潛說,“那地方險,平時冇人去。”
鷹嘴岩……冷誌軍心裡一動。前世他好像聽說過,鷹嘴岩底下有個山洞,早年鬨鬍子時藏過東西。難道這些人在找那個?
“明天我去看看。”冷誌軍說。
“小心點。”老爺子叮囑,“那幾個人看著不像善茬。”
這一夜,冷誌軍睡得不安穩。夢裡,那三個外鄉人的臉反覆出現,還有那隻逃走的紅狐,那隻被豹子咬死的野豬……山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第三天一早,圈舍全部完工。兔子窩十個,整整齊齊一排,每個窩裡都鋪上了乾草。羊圈寬敞明亮,棚頂遮風擋雨。豬圈最氣派,紅磚青瓦,牆上還留了透氣窗。
趙老蔫帶著徒弟做最後的檢查,把該加固的地方又加固了一遍。哈斯和幾個後生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雜草清走,土地平整。
“齊活了!”趙老蔫拍拍手上的灰,“軍子,你驗收驗收。”
冷誌軍挨個看了一遍,挑不出半點毛病:“趙叔,您這手藝,冇得說!”
“那是!”趙老蔫挺挺胸脯,“咱老趙家三代木匠,在屯裡還冇砸過牌子!”
工錢結清,大家高高興興散了。冷誌軍站在嶄新的圈舍前,心裡湧起一股豪情。這就是起點,往後的一切,都要從這裡開始。
下午,他騎車去了縣裡。畜牧局在縣城東頭,一座二層小樓。劉站長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來,趕緊迎上來。
“冷誌軍同誌,你可來了!種兔種羊都準備好了!”
跟著劉站長進了後院,冷誌軍眼睛一亮。十幾個鐵絲籠子裡,關著幾十隻兔子。這些兔子和他常見的家兔不一樣,個頭大,毛又厚又密,摸上去像綢緞一樣光滑。有白色的,有灰色的,還有黑色的,個個精神頭十足。
“這是獺兔,法國品種。”劉站長介紹,“生長快,抗病強,皮毛質量好。給你挑了二十對,十公十母,都是最好的種兔。”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再看山羊,拴在牆角十幾隻。這些羊體型勻稱,毛又細又軟,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尤其是那兩隻公羊,角彎彎的,鬍子老長,威風凜凜。
“這是遼寧絨山羊,產絨量高,絨質好。”劉站長說,“給你十二隻母羊,兩隻公羊。母羊都懷了崽,再過兩個月就能下羔。”
冷誌軍仔細檢查了一遍,都很健康。他拿出錢要付賬,劉站長卻擺擺手。
“不用,縣裡有政策,第一批示範戶免費提供種畜。你隻要簽個協議,保證養好,兩年內不能宰殺買賣種畜就行。”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冷誌軍當即簽了協議,又領了一大摞資料:養殖手冊、防疫記錄本、飼料配方表……
“還有這個,”劉站長遞過來一個紙包,“這是縣裡發的無息貸款,五百塊。你先用著,不夠再說。”
冷誌軍接過沉甸甸的紙包,心裡熱乎乎的。這年頭,五百塊不是小數目,夠普通人家過兩年了。
“劉站長,謝謝您……”
“謝啥!”劉站長拍拍他肩膀,“你帶頭搞起來,就是對我們工作最大的支援!好好乾,乾出個樣子來,給全縣做個榜樣!”
種兔種羊裝上車,是縣裡派的拖拉機。冷誌軍坐在車鬥裡,看著漸漸遠去的縣城,心裡充滿了乾勁。
回到屯裡,天已經快黑了。可屯口老榆樹下,還聚著一大群人。聽說冷誌軍從縣裡拉回了“稀罕物”,大家都想看看。
拖拉機進不了屯,停在屯口。冷誌軍跳下車,招呼哈斯他們來幫忙。兔籠子一個個搬下來,山羊牽下來,浩浩蕩蕩往家走。
“我的娘嘞,這兔子真大!”
“這羊的毛真厚!”
“軍子,這玩意兒真能掙錢?”
鄉親們七嘴八舌地問著,跟著隊伍一直走到冷家。後院頓時被圍得水泄不通,大人孩子都伸著脖子看。
冷誌軍把兔子放進窩裡。兔子到了新環境,有點緊張,縮在角落裡不動彈。胡安娜趕緊抱來乾草,又端來清水。兔子聞到草香,慢慢湊過來,試探著吃起來。
山羊就大方多了,進了圈就到處聞,很快就適應了。兩隻公羊還昂著頭“咩咩”叫了幾聲,像是在宣佈主權。
林秀花看得眉開眼笑:“這些小傢夥,真招人稀罕!”
冷潛雖然冇說話,可眼神裡的笑意藏不住。老爺子繞著羊圈轉了好幾圈,摸摸這頭,看看那頭,最後點點頭:“是好羊。”
等鄉親們漸漸散去,天已經全黑了。冷誌軍一家人坐在院裡,看著圈舍裡安頓好的新成員,心裡都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從今天起,咱們家就是養殖專業戶了。”冷誌軍說,“安娜,往後喂兔子養羊的事,就交給你了。杏兒,你幫著嫂子。”
“嗯!”胡安娜和林杏兒重重點頭。
“爹,娘,你們經驗多,多幫著把關。”
老兩口也點頭。
冷峻不知道啥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出來,看見圈裡的兔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兔兔!”
小傢夥想往兔窩裡爬,被胡安娜一把抱起來:“不能碰,兔兔怕生。”
“看看,看看。”冷峻指著兔子。
冷誌軍把兒子抱過來,指著圈舍:“兒子,這是咱們家的新產業。往後爹教你養兔子,養羊,等你長大了,接爹的班。”
雖然知道兒子聽不懂,可他還是想說。這是他的希望,是他要留給後人的東西。
夜深了,一家人都回屋睡了。冷誌軍站在院裡,看著月光下的圈舍。兔子窩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山羊偶爾叫一聲,一切都是那麼安寧。
可他知道,這種安寧不會太久。山林裡還有未知的危險,那三個外鄉人還在暗中活動。他要守護的,不隻是這個家,這片產業,還有這片生他養他的山林。
但此刻,他隻想享受這份難得的平靜。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