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日頭軟綿綿的,化得屋簷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冷家屯當間的老井沿兒,幾個老孃們邊洗衣裳邊嘮嗑,棒槌砸得青石板砰砰響。
聽說了冇?老鴰嶺又鬨土匪了!
不能吧?軍子不是剛平了那疙瘩嗎?
這回不一樣,說是北邊來的過山風,專劫往海邊去的鹽車!
井台旁的閒話順著風飄進打穀場,正在操練的保商團後生們豎起了耳朵。哈斯把槍栓拉得嘩啦響:狗日的過山風,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冷誌軍蹲在場邊磨刺刀,青石上發出有節奏的聲。刀刃在日頭下泛著寒光,映出他微蹙的眉頭。過山風這夥人來得蹊蹺,專挑往海邊去的鹽車下手,像是衝著山海貨棧來的。
軍哥!鐵蛋氣喘籲跑過來,石門寨的劉掌櫃來了,說是有急事!
劉掌櫃是往海邊運鹽的老主顧,這會兒滿頭大汗,棉袍下襬都撕破了:冷把頭,可了不得!俺們三車鹽在老虎口被劫了,五個夥計全折了!
看清是誰乾的?冷誌軍問。
蒙著臉,可領頭那個使雙槍,準頭邪乎!劉掌櫃比劃著,臨走還撂下話,說往後誰敢往海邊運鹽,這就是下場!
諾敏檢查完劉掌櫃車隊留下的彈孔回來:軍哥,是製式buqiang,和上回黑石峪繳的子彈一個型號。
冷誌軍心裡一沉。這事不簡單。
當天夜裡,保商團骨乾聚在冷誌軍家倉房。油燈下,地圖鋪了滿炕,上麵標著最近三個月出事的路線。
老虎口、老鴰嶺、三岔口......烏娜吉用炭筆圈出幾個點,都在咱們往海邊的必經之路上。
哈斯一拳砸在炕桌上:肯定是王團總那老小子搞鬼!看咱們買賣紅火眼紅了!
不像。冷誌軍搖頭,王德彪還要靠咱們運私鹽,斷自己財路的事他不會乾。
一直沉默的趙德柱開口:誌軍,你說會不會是......北邊來的?
屋裡霎時安靜下來。北邊,指的是江北那些大綹子。要是他們盯上這條商路,麻煩就大了。
第二天,冷誌軍帶著哈斯和兩個老獵戶,扮成收山貨的商販往北邊摸。在離黑石峪三十裡的鬆樹溝,他們發現了蹊蹺。
這地方是個三不管地帶,往常隻有些散匪。可現在溝裡紮著七八頂帳篷,少說住了五六十人。帳篷外圍著拒馬,哨兵站的筆直,分明是行伍出身。
軍哥,看那邊!哈斯壓低聲音。
隻見兩個騎馬的人從最大的帳篷出來,為首的披著黑鬥篷,雖然看不清臉,但腰間那對鏡麵匣子槍格外紮眼。
過山風......冷誌軍眯起眼睛。
他們在山梁上趴到後半夜,終於看清這夥人的動靜。子時剛過,二十多人牽著馬悄悄出營,往南邊去了——正是往海邊的方向。
要跟上去嗎?哈斯問。
回屯。冷誌軍當機立斷,他們這是去踩盤子,大買賣在後頭。
果然,三天後的晌午,往海邊送信的鐵蛋渾身是血跑回來:軍哥!我們在鷹嘴崖被截了!對方有炮!
跟著去的五個後生隻回來兩個,帶去的密信也被搶了。鐵蛋肩上捱了一槍,要不是躲得快,小命就交代了。
看清有多少人?冷誌軍一邊給鐵蛋包紮一邊問。
少說五十!還有兩門小炮!鐵蛋疼得齜牙咧嘴,他們讓我帶話,說......說讓冷把頭三天內去鬆樹溝磕頭認錯,否則踏平冷家屯!
滿屋子人都炸了。哈斯當時就要帶人去找他們拚命,被諾敏死死攔住。
都閉嘴!冷誌軍一聲低喝,倉房裡頓時安靜下來,人家擺明瞭是衝著咱們來的。硬拚,正中下懷。
他讓烏娜吉取來地圖,手指點在鬆樹溝的位置:這地方易守難攻,強攻要吃大虧。
那咋整?總不能真去磕頭吧?哈斯梗著脖子。
冷誌軍冷笑:磕頭?我要讓他們跪著求饒。
當夜,三匹快馬悄無聲息地出了屯。一匹往縣裡給王團總送信,一匹往海邊給金老漢報信,最後一匹往東去了最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曾經的對頭過山風的老巢。
三天期限到的前夜,冷誌軍帶著二十個精乾後生埋伏在鬆樹溝外的樺樹林裡。每人帶了雙份danyao,烏娜吉配製的毒煙罐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軍哥,真要跟他們談?哈斯不放心地檢查著槍栓。
冷誌軍望著溝裡閃爍的燈火,不過是用這個談。他拍了拍腰間的匣子炮。
天矇矇亮時,溝裡出來一隊人馬。為首的正是那個黑鬥篷,左右跟著四個彪形大漢,清一色的快槍。
冷把頭好膽色!黑鬥篷在五十步外勒住馬,就帶這麼點人?
冷誌軍單騎出陣:夠用了。
黑鬥篷哈哈大笑:年輕人,知道我是誰嗎?
一陣風,原名馬三炮,光緒三十年在璦琿當過哨官。冷誌軍不緊不慢地說,民國三年被革職,拉桿子上了山。最近搭上日本人,專劫往海邊去的戰略物資。
黑鬥篷的笑聲戛然而止: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還知道,冷誌軍打斷他,你上個月劫的軍火藏在老虎口山洞裡。跟你接頭的日本人叫小野,現在住在縣城的福昌號。
黑鬥篷猛地拔槍:你到底是......
我是要你命的人。冷誌軍話音未落,身後突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隻見鬆樹溝兩側山梁上冒出無數人影,左邊是王團總的團練,右邊是金老漢帶來的漁民,把整個山溝圍得鐵桶一般!
你......你使詐!黑鬥篷又驚又怒。
跟你學的。冷誌軍一揮手,
霎時間槍聲大作。土匪們被三麵夾擊,頓時亂作一團。那兩門小炮還冇架起來,就被哈斯帶人炸成了廢鐵。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清點戰場時,鐵蛋突然喊:軍哥,黑鬥篷跑了!
冷誌軍望向北邊山梁,隻見幾個黑影正倉皇逃竄。他取下背上的buqiang,瞄了瞄,又放下。
留個報信的也好。
回屯的路上,王團總湊過來:冷把頭,往後這北邊的買賣......
照舊。冷誌軍淡淡道,不過價錢要重談。
應該的!應該的!
當滿載戰利品的隊伍回到冷家屯時,全屯人都湧出來迎接。看著繳獲的qiangzhidanyao,趙德柱激動得老淚縱橫:祖宗保佑!咱們冷家屯站住了!
冷誌軍卻望著北邊出神。黑鬥篷雖然敗了,可他背後的日本人更讓人擔憂。這山海貨棧的買賣,怕是再難安寧了。
當天夜裡,他在原先的盟約上又添了一條:組建情報網,沿途設定暗哨。有些風,得提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