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誌軍一路疾行,終於在日頭升高、氣溫明顯回暖之前,趕到了公社所在的鎮子。鎮子比屯子熱鬨許多,土路兩邊零星有些供銷社、鐵匠鋪、剃頭棚子,空氣中混雜著牲口糞便、煤煙和食物混合的複雜氣味。他無暇多看,直奔那個用紅漆在牆上寫著“長途汽車站”幾個大字的簡陋院子。
院子裡停著幾輛破舊的班車,車身上滿是泥點。去縣城的班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噴出股股黑煙。售票員是個裹著厚頭巾的中年婦女,正靠在車門邊,扯著嗓子吆喝:“去縣城的抓緊了啊!最後一班!馬上發車!”
冷誌軍快步上前,買了票,擠上了已經坐了大半乘客的班車。車裡瀰漫著煙味、汗味和雞鴨鵝的騷味,各種方言土語嘈雜地混在一起。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將那個裝著山參的舊背囊緊緊抱在懷裡,帆布背囊則放在腳邊,目光警惕地掃視了一下車廂裡的人。
大多是些帶著土特產去縣城售賣或走親戚的農民,也有幾個穿著藍色勞動布工作服的工人,看起來並無異常。他稍稍鬆了口氣,但並未完全放鬆警惕。清晨被跟蹤的經曆,讓他明白自己這“肥羊”的形象怕是已經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裡。
班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揚起的塵土透過無法關嚴的車窗縫隙鑽進來,讓人忍不住咳嗽。冷誌軍靠著車窗,閉目養神,耳朵卻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一路無話。幾個小時後,班車喘著粗氣駛入了縣城汽車站。比起公社,縣城儼然是個“大地方”,有了柏油馬路,有了兩三層的樓房,行人車輛也多了不少。
冷誌軍按照打聽好的路線,馬不停蹄地趕往火車站。縣城的火車站也不大,一棟蘇式風格的黃顏色二層小樓,站前廣場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旅客。高音喇叭裡反覆播放著列車時刻表和注意事項,聲音嘈雜而刺耳。
他擠到售票視窗,買了最近一趟前往省城的硬座車票。看著手裡那張小小的、印著紅旗和火車頭的粉色車票,以及找回來的零錢,他心中竟有些恍惚。前世今生,這都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出遠門,坐火車。
距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他冇有在嘈雜的候車室多待,而是在站前廣場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蹲了下來,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啃了幾口母親烙的油餅,權當午飯。他看似隨意地打量著來往的人群,實則是在觀察是否有可疑的目光在注意自己。
果然,冇過多久,他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隱隱浮現。有幾個穿著流裡流氣、眼神飄忽的年輕男子,似乎在廣場上漫無目的地閒逛,但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掃過他這邊,尤其是他始終不離身的那箇舊背囊。
“陰魂不散……”冷誌軍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看來,盯上他的,可能不止清晨那三個蠢賊,還有一個更專業、或者說更狡猾的團夥。這些人,當地人稱之為“綹子”,專門在車站、碼頭這種人流密集的地方蹲守,尋找下手的目標。他們眼毒得很,能通過旅客的衣著、神態、攜帶的行李判斷出誰可能是“肥羊”。
自己這身雖然換了新外套但依舊難掩山裡人氣息的打扮,加上那個看起來破舊卻被他時刻緊張護著的背囊,顯然成了他們眼中的“貨”。
冷誌軍迅速評估著形勢。在縣城動手不明智,人生地不熟,容易陷入麻煩。火車上空間封閉,人員複雜,反而是這些綹子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但也同樣給了他周旋的空間。他決定按原計劃上車,見招拆招。
到了檢票時間,旅客們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向檢票口。冷誌軍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向前移動,同時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身後。他清楚地看到,之前注意到的那幾個可疑男子,也混在人群中,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通過檢票口,走過一段露天的站台,一股混合著煤煙、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撲麵而來。一列墨綠色的、如同鋼鐵長龍般的火車靜靜地臥在軌道上,車廂上掛著白色的方向牌:“××——省城”。
找到對應的車廂和座位,冷誌軍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這讓他比較滿意,至少不用擔心背後受敵。他將舊背囊放在裡側,緊挨著車廂壁,用身體和手臂護住,帆布背囊則塞到了座位底下。
車廂裡很快擠滿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都塞滿了大包小裹,過道裡也站了不少無座的旅客,空氣汙濁而悶熱。各種氣味、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煩躁的喧囂。
冷誌軍注意到,那幾個綹子也上了這節車廂,分散在了不遠處的座位和過道上。他們假裝互相不認識,但偶爾交彙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們的聯絡。
火車發出一聲悠長沉悶的汽笛聲,“哐當”一下,緩緩開動了。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移動,由慢變快。
冷誌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彷彿在睡覺,但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微妙的備戰狀態,感官提升到了極致。他能感覺到,那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始終黏在他的背囊和他本人身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知道,這場火車上的較量,纔剛剛開始。這些綹子就像山林裡最有耐心的狼,在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一擊必中。而他,這個從興安嶺深處走出來的獵人,將在這鋼鐵的叢林裡,與他們展開一場另類的狩獵。
時間在車輪有節奏的“哐切”聲中流逝。火車駛出了縣城,窗外是一望無際、覆蓋著殘雪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林。偶爾經過一些小站,也隻是短暫停留,上下寥寥數人。
那幾個綹子似乎並不著急,他們有的在打撲克,有的在嗑瓜子閒聊,看起來和普通旅客冇什麼兩樣。但冷誌軍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更加頻繁,似乎在傳遞著某種訊號。
果然,當火車穿過一個較長的隧道,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和短暫的寂靜時,冷誌軍敏銳地察覺到,靠近他這邊過道的一個綹子,藉著黑暗和火車噪音的掩護,極其迅速地朝他座位底下塞帆布背囊的位置摸了一把!
動作快如閃電,顯然是老手!
冷誌軍心中冷哼,果然還是先挑看起來價值可能稍低的軟柿子捏,試探一下。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帆布背囊的瞬間,冷誌軍看似隨意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如同出洞的毒蛇,精準而狠辣地敲在了那隻手的手腕關節處!
“哎喲!”黑暗中響起一聲壓抑的痛呼,那隻手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
隧道很快通過,車廂內恢複了光明。那個動手的綹子捂著手腕,齜牙咧嘴,驚疑不定地看向依舊閉目彷彿睡著的冷誌軍,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絲畏懼。他顯然冇料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山裡漢子,反應如此迅捷,手法如此刁鑽狠辣!
旁邊他的同夥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都凝重了幾分。他們意識到,這個“肥羊”,恐怕不是那麼好下口的硬茬子。
冷誌軍依舊閉著眼,心中卻是一片清明。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次試探。撕破了偽裝,接下來的手段,恐怕會更加直接和凶險。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舊背囊往懷裡又摟緊了些,獵刀冰冷的刀柄隔著衣服傳來堅實的觸感。
火車轟鳴著,繼續向著省城的方向賓士。車廂內,看似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