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梢兒,還帶著幾分溽熱,但早晚的風已經透出了涼意,吹在臉上,提醒著人們興安嶺短暫的秋天即將來臨。冷家屯裡,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年的忙碌與期盼。狩獵隊北上遠征的計劃,在經過一個多月的充分休整和準備後,終於要付諸實施了。
這一個多月裡,狩獵隊並未閒著。巴雅爾的傷勢在孫老藥的調理和自身強悍的體魄下,已然痊癒,左臂活動如常,甚至因為持續的恢複性鍛鍊,顯得更加粗壯有力。受傷的獵犬們也基本恢複了活力,大青威嚴更勝往昔,灰狼、黃豹、新黑子等也精神抖擻,狗幫再次成為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新購置的裝備也迅速融入了隊伍的日常。烏娜吉和林誌明重點熟悉了那兩支帶有瞄準鏡的53式步騎槍,在屯子外的老河套進行了多次遠距離精度射擊訓練,成績穩步提升。那捆高強度尼龍繩和合金夾子、鋼絲套索,也在烏娜吉和諾敏的巧手下,被製作成各種適用於不同地形和獵物的陷阱模型,供隊員們學習討論。趙老蔫憑藉模糊的記憶,結合向幾位鄂倫春老獵人請教來的隻言片語,勉強繪製了一張通往北方沼澤草甸區域的大致路線草圖,上麵標註了幾個可能的水源點和需要警惕的危險區域,雖然粗糙,但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家裡的安頓也基本就緒。得益於青榔頭市的钜額收入,屯子裡好幾戶人家,包括冷誌軍家、巴雅爾家、林誌明家,都開始了房屋的翻修或擴建,工地上叮叮噹噹,充滿了希望的氣息。胡安娜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行動愈發不便,但在林秀花和屯裡婦女們的幫襯下,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讓冷誌軍能夠冇有後顧之憂地準備遠征。
出發前夜,冷家堂屋再次坐滿了人,氣氛嚴肅而凝重。這次北上,不同於以往在家門口或相對熟悉的區域活動,將要深入的是真正人跡罕至的原始地帶,距離遠,環境陌生,風險未知。冷誌軍決定,不傾巢出動,隻帶領一支精乾的偵察先遣隊。
最終確定的人選是:冷誌軍(總指揮)、烏娜吉(追蹤與偵察)、巴雅爾(先鋒與近距離搏殺)、諾敏(輔助偵察與敏捷行動)、以及阿木爾(負責照料獵犬和部分物資)。林誌明、哈斯、蘇和以及趙老蔫留守,一方麵照看屯子附近的常規狩獵和紫貂夾線,另一方麵作為後備力量,同時繼續收集北方資訊,以備不時之需。
“我們這次去,主要目的是偵察。”冷誌軍指著那張簡陋的地圖,對即將出發的隊員和留守人員強調,“摸清路線,確認野牛群是否存在,觀察它們的習性和活動規律,評估獵殺的可能性和風險。除非有絕對把握且機會極好,否則不以獵殺為首要目標。一切以安全返回為第一要務!”
他看向林誌明和趙老蔫:“家裡就交給你們了。保持警惕,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不要硬撐,等我們回來。”
“冷哥你放心!家裡有我們!”林誌明拍著胸脯保證。
趙老蔫吧嗒著菸袋,重重地點了點頭:“萬事小心,早去早回。”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遠征小隊便悄然出發了。冇有盛大的送行,隻有胡安娜倚在院門口,默默地望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之中,手心裡緊緊攥著那塊已經縫製成嬰兒小褂的紅綢碎片。五個人,五匹馬(馱運物資和備用),加上以大青為首的六條核心獵犬(大青、灰狼、黃豹、新黑子、追風、靈嗅),組成了這支肩負著探索與希望的小小隊武。
按照趙老蔫的地圖和烏娜吉的方位判斷,他們先是沿著熟悉的山路向北行進了一天。周圍的景色還算熟悉,高大的鬆樺混交林,熟悉的獸徑。但越是往北,人類活動的痕跡就越發稀少,林木也越發高大、密集,一種原始的、荒莽的氣息逐漸濃鬱起來。
第二天,他們開始進入完全陌生的區域。腳下的路不再是清晰的獸徑,而是需要依靠烏娜吉和巴雅爾的經驗,在密林、灌木和崎嶇的岩石地帶艱難地開辟前行。參天的樹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線昏暗,潮濕的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殖質味道和某種未知的、帶著涼意的氣息。
烏娜吉走在最前麵,她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不僅要尋找可行的路線,更要時刻留意著任何可能與目標相關的痕跡——野牛的足跡、糞便、啃食過的植被,甚至是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大型食草動物的特殊氣味。巴雅爾緊隨其後,他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環境中可能潛藏的危險。冷誌軍居中策應,諾敏和阿木爾斷後,照顧著馬匹和獵犬。
狗群在這種陌生環境中也表現得格外警惕,它們不再像在家附近那樣隨意撒歡,而是緊緊地跟在隊伍周圍,耳朵豎立,鼻子不斷抽動,尤其是靈嗅,它那異常敏銳的嗅覺,往往能比人類更早發現一些細微的異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停一下。”走在最前麵的烏娜吉突然舉起右手,低聲示意。
隊伍立刻停下,迅速依托樹木和地形隱蔽。冷誌軍快步上前,隻見烏娜吉蹲在一處稍微開闊的泥地上,指著幾個巨大的、深陷泥土中的蹄印。
“是野牛的腳印,而且很新鮮,不超過一天。”烏娜吉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她用樹枝比劃著腳印的尺寸和形狀,“看這大小和深度,這頭牛的體型絕對不小,可能超過一千斤。不止一頭,看這邊,還有更多,腳印雜亂,像是一個小群剛剛經過這裡。”
終於發現了確切的蹤跡!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這意味著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他們找對了方向!
然而,喜悅很快就被現實的環境沖淡。隨著他們繼續沿著蹤跡向北推進,地形開始變得更加複雜和險惡。他們需要涉過冰冷刺骨、深淺不一的溪流;需要攀爬長滿濕滑青苔的岩石坡;需要穿越密不透風、枝條帶刺的灌木叢。每個人的衣服都被刮破,身上添了不少細小的傷口,體力消耗巨大。
更麻煩的是,他們逐漸接近了趙老蔫地圖上標註的那片“沼澤草甸區”的邊緣。腳下的土地開始變得鬆軟、泥濘,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汪汪渾濁的水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水腥和腐爛植物的混合氣味。樹木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蘆葦、莎草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形成了一望無際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草海。
“小心腳下!”烏娜吉提醒道,“這裡是沼澤邊緣,很多地方看著是草,下麵可能是泥潭,陷進去就麻煩了。”
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烏娜吉和巴雅爾輪流在前麵探路,用長木棍試探著地麵的堅實程度。獵犬們似乎也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不再像在硬地上那樣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人身邊,不時發出低低的嗚咽。
第三天下午,他們終於抵達了沼澤區域的腹地。放眼望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在微風中搖曳的金黃草海,其間點綴著大小不一的水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反射著黯淡的天光。遠處,隱約可見一些低矮的、長著稀疏樹木的“島狀”高地。野牛的蹤跡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和密集,大量的腳印、滾泥的痕跡以及一堆堆新鮮的、冒著熱氣的糞便,都表明這裡正是野牛群頻繁活動的核心區域之一。
“它們肯定就在附近!”巴雅爾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廣闊的草甸,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背上的紮槍。
冷誌軍示意大家在一處地勢稍高、相對乾燥的土丘後隱蔽下來。他舉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四周。草甸看似平靜,卻蘊含著無儘的殺機。他看到了幾隻白鷺在水邊踱步,也看到了更遠處一群野鴨被什麼驚動,撲棱棱飛起。但最主要的目標——野牛群,卻遲遲冇有現身。
“它們很聰明,會選擇在草甸深處、或者那些島嶼上休息,避開開闊地帶,防止被偷襲。”烏娜吉低聲道,“我們得耐心等待,或者想辦法靠近偵察。”
就在這時,負責側翼警戒的諾敏突然發出了急促的鳥鳴聲——這是約定的危險訊號!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武器在手,目光投向諾敏示意的方向。隻見在隊伍右側約百米外的一片蘆葦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正在靠近!
“不是野牛。”烏娜吉凝神傾聽片刻,低聲道,“腳步更輕,更分散……像是狼,或者……”
她的話音未落,蘆葦叢猛地向兩邊分開,幾道灰褐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竄了出來!是狼!但又不是普通的狼!它們的體型比冷家屯附近的狼要稍小一些,但更加精瘦,毛色更接近蘆葦的灰黃,眼神中透著一股在艱苦環境中磨礪出的、近乎瘋狂的饑餓和貪婪!
足足有七八頭!它們顯然是將冷誌軍這支小隊當成了闖入其領地的獵物或者是潛在的競爭者,呈一個鬆散的半圓形,齜著白森森的獠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咆哮,緩緩地逼近過來!
“是沼澤狼!小心!它們比山狼更狡猾,更擅長配合!”巴雅爾經驗豐富,立刻認出了這種生活在沼澤區域的特殊狼群。
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獵犬們感受到了強烈的敵意,立刻炸毛,伏低身體,發出同樣充滿威脅的低吼,與大青一起,擋在了主人的前麵。大青雖然勇猛,但麵對數量占優、且熟悉地形的沼澤狼,形勢不容樂觀。
冷誌軍迅速判斷局勢,這裡地形不利,一旦被狼群纏住,陷入泥沼就更麻煩了。他當機立斷:“不能纏鬥!巴雅爾、阿木爾,用火力驅散它們!烏娜吉、諾敏,準備後撤路線!向那邊的高地轉移!”他指向左前方約兩百米外的一處生長著幾棵歪脖子樹的土丘。
“明白!”
巴雅爾和阿木爾幾乎同時舉起了槍!巴雅爾用的是他的老獵槍,裝填的是大號霰彈,覆蓋麵廣;阿木爾則端起了56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重疊,打破了沼澤的寂靜!霰彈呈扇形噴射而出,打得蘆葦紛紛折斷,子彈則精準地射向了領頭那匹狼前方的地麵,濺起一片泥漿!
突如其來的槍聲和火光,顯然震懾住了這群沼澤狼!它們衝鋒的勢頭猛地一滯,發出驚疑不定的嚎叫,顯然冇料到這群“獵物”擁有如此犀利的反擊手段。
“走!”冷誌軍低喝一聲。
隊伍立刻趁著狼群猶豫的瞬間,保持著警戒隊形,快速而有序地向那塊高地轉移。烏娜吉和諾敏在前方引路,小心地試探著腳下的堅實程度;巴雅爾和阿木爾斷後,槍口始終對著狼群的方向;冷誌軍居中策應,指揮著獵犬。
狼群顯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溜走,它們在頭狼的帶領下,重新組織起來,不遠不近地輟在隊伍後麵,尋找著再次進攻的機會。它們利用蘆葦叢的掩護,時隱時現,發出淒厲的嚎叫,試圖擾亂獵人們的心神。
這段兩百米的路程,走得異常艱難和漫長。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泥濘,還要時刻提防著狼群的突襲和隱藏在草叢下的陷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浸濕了內衣,分不清是熱汗還是冷汗。
終於,有驚無險地抵達了那塊高地。高地麵積不大,但地勢明顯高於周圍的沼澤,土壤相對堅實,那幾棵歪脖子樹也能提供一些依托。隊伍迅速占據高地,依托樹木和地形,構成了一個簡易的防禦圈。
狼群追到高地邊緣,停了下來,在高地下的蘆葦叢中來回逡巡,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上麵的獵人,發出不甘的咆哮,卻暫時不敢輕易發起衝鋒。它們似乎也明白,仰攻占據地利的敵人,代價會很大。
暫時安全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心情並未放鬆。被狼群盯上,在這片陌生的沼澤裡,絕對不是一個好訊息。
冷誌軍舉起望遠鏡,再次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高地的視野相對開闊,可以俯瞰很大一片草甸。突然,他的動作頓住了,望遠鏡的鏡頭牢牢鎖定了遠處草甸與一片稀疏林地交界的地方。
隻見在那裡,一群龐然大物,正如同移動的小山丘般,緩緩地從林蔭下走了出來,進入草甸覓食。它們體型極其雄壯,肩高普遍超過一米七八,披著濃密的、黑褐色的長毛,巨大的頭顱上頂著彎曲如新月、尖端閃爍著寒光的犄角,粗壯的四肢如同柱子般支撐著沉重的身軀。數量大約有二十多頭,其中有幾頭特彆巨大的公牛,走在隊伍的外圍,警惕地昂著頭,巡視著四周。
野牛群!他們苦苦尋找的目標,終於出現了!而且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然而,此刻的狩獵隊,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前有珍貴的野牛群,後有虎視眈眈的沼澤狼群,自身還被困在這小小的孤島般的高地上。如何擺脫狼群,又如何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沼澤中,接近並獵殺那些龐然大物?
新的、更加嚴峻的挑戰,已經**裸地擺在了他們的麵前。北方的荒野,用它最直接的方式,給了這支信心滿滿的遠征小隊,一個深刻而殘酷的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