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林家的誠意很足，非常足，甚至有些超出了陸陽最初的預料。
對方沒有在那些虛頭巴腦的未來支援、加深情誼上打轉，而是直接丟擲了價值2.5億到3.5億人民幣的、極為具體的、可量化的真金白銀優惠。
這顯示出林家對促成此事的決心，也說明他們認真評估了陸陽可能麵臨的損失並願意給予超額補償。
但是，老實說，林家給出的這些條件，並不是陸陽內心真正想要、或者說迫切需要的。
那2.5-3.5億的凈收益，聽起來誘人，但細究其來源。
超低息甚至無息貸款、以及需要特殊運作才能拿到的一籃子最優惠政策。
在陸陽看來，這兩樣好處的性質都有些微妙。
說得好聽點，是充分利用政策和資源，實現雙贏。
說得直白些，甚至難聽點，這就帶上了濃厚的政策套利和深度利益捆綁色彩，遊走在灰色邊緣。
陸陽並不差這些錢。
以他如今的財富規模和盈利能力，2-3億的額外收益，不算什麼大數字，更不是不可或缺的。
他更在意的是安全、穩健和長治久安。
他深知，這種嚴重依賴於特定家族政治能量、通過非完全市場化手段獲取的超級優惠，本質上是在薅體製和國有金融體係的羊毛，是將自己的商業專案與林家的政治運作進行了深度捆綁。
一旦未來政策風向變化，金融監管收緊，或者林家自身政治地位出現波動，這些優惠就可能成為審計的焦點、輿論的靶子、甚至對手攻擊的炮彈。
“距離那場席捲全國、滌盪乾坤的強力反腐風暴，滿打滿算也就剩幾年時間了。”
陸陽的記憶深處，關於前世的某些片段清晰浮現。
在他前世的記憶裡，林家似乎平穩度過了那場風暴，未有傾覆之禍。
但這一世呢？陸陽不敢篤定。
重生以來，他這隻“蝴蝶”已經扇動了太多翅膀，對國內的經濟格局、商業生態，乃至一些具體的人和事，都產生了或明或暗的影響。
特別是對林家，影響可能更為直接和顯著，通過與自己的多次合作，林家已經獲得了遠超前世同期的、實實在在的巨大經濟利益。
財富的急劇增加，有時會膨脹野心，模糊邊界，甚至誘使人們走上更冒險、更貪婪的道路。
誰能保證，這一世的林家，在嘗到更多甜頭後，不會在慾望的驅使下，滑向更危險的深淵？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這些今天看來是“誠意”的交易，明天就可能變成無法洗脫的“原罪”。
陸陽固然想從與林家的合作中獲得利益，但他想要的，是陽光下的、經得起考驗的、合法合規的商業利益。
是更優越但通過公開競爭或正常招商談判就能獲得的地價，是明確寫進地方產業發展扶持條例的稅收優惠，是銀行基於專案良好前景和市場原則給出的合理利率貸款。
而不是張楠楠剛剛提出的、明顯需要特殊運作和內部協調才能實現的擦邊球模式。
判斷這種擦邊球是否合理合法的話語權，從來都不在陸陽手中，而是掌握在那些位高權重者的一念之間，甚至取決於政治鬥爭的需要。
今天林家得勢，可以運作；明天若形勢有變，這些運作就可能被重新定義。
屆時，林家固然首當其衝，但他陸陽作為直接受益人，也絕難獨善其身，必將受到牽連，輕則專案受阻、聲譽受損，重則可能麵臨調查，甚至更嚴重的後果。
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因此，電光石火之間，陸陽已經在心中做出了決定：拒絕，必須拒絕林家剛剛提出的這兩項核心條件。
但拒絕這兩項條件，不等於拒絕與林家的這次合作，更不等於要和林家翻臉。
陸陽頭腦異常清醒。他很清楚，如果在此刻，以這種對方已經拿出最大誠意的姿態下，直截了當地全盤拒絕，那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林家臉上。
即便不至於將林家得罪死，也絕對會嚴重傷害雙方目前良好的合作關係和信任基礎，再想修復將難上加難。
對於陸陽來說，林家依然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理想的長期合作夥伴。
他們在政商兩界根深蒂固的資源、對高層動態的敏銳嗅覺、以及處理複雜問題的能力，都是陸陽商業帝國未來擴張中不可或缺的助力。
他沒有任何理由，為了眼前這點不安的利益，就放棄這樣一個重要盟友。
“那麼，問題的關鍵就變成了：如何在拒絕對方具體方案的同時，不破壞合作的基礎，甚至能將合作引導向一個更安全、更符合自己長期利益的方向？”
陸陽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清晰的策略逐漸成形。
於是，在張楠楠期待的目光中，陸陽終於開口了。
然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原本氣定神閑的張楠楠，臉色控製不住地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陸陽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他首先給予了肯定：
“張阿姨，您剛剛提出的這兩個條件，無論是低息貸款的支援，還是全力爭取的頂級政策包，誠意之足，讓利幅度之大，確實都極其誘人。我相信，任何一位理性的企業家，麵對這樣的條件，都會心動。”
他先揚後抑，用了一個最讓人心驚的轉折詞：“不過……”
就在“不過”這兩個字從陸陽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間，張楠楠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瞳孔微縮，拿著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緊。
她何等聰慧，浸淫商場政界數十年，太清楚談判中“但是”、“不過”之後的內容，往往纔是對方真正的態度和殺招。
陸陽沒有欣然接受，反而用了“不過”，這意味著他不滿意，甚至可能要拒絕。
這個認知讓張楠楠的心猛地一沉。
她為了拿出這兩個方案，在家族內部頂住了壓力，說服了丈夫和大哥，動用了不少平時不捨得動用的硬關係。
本以為如此優厚的條件足以打動陸陽，沒想到迎來的卻可能是一盆冷水。
不過，張楠楠畢竟是久經沙場、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在瞬間就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震動和一絲不悅，臉上的表情迅速恢復了平靜，甚至重新掛上了一絲淡淡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微笑。
隻是，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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