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張帆畢竟不是初出茅廬、容易衝動的年輕人。
他年紀更長，閱歷更豐富，經歷過商場的起起落落。
對於資本的本質，尤其是像陸陽這樣的財務投資者追求回報最大化的底層邏輯，有著清醒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認識。
他猛然回想起，當初正是陸陽以強勢手腕推動校內網與人人網合併，才造就了今天的局麵。
也許從那一刻起，人人網的命運或許就已經註定會走向資本主導的整合之路，而非創始人理想中的獨立發展。
想到這裏，張帆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盡數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再次開口時，張帆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透徹：
“陸總，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您是不是已經和企鵝那邊開始接觸了？”
陸陽看到張帆如此快速地從情緒中抽離，轉而以理性的態度麵對，心中稍稍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讚賞。
他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沒錯，我確實有這個打算，並且已經開始推進。”
聽到陸陽毫不掩飾的確認，張帆鐵青的臉色反而緩和了一些。
未知纔是最令人恐懼的，一旦明確了最壞的結果，反而能讓人定下心神思考對策。
他繼續問道：“這件事，陸總您已經和其他主要投資方，比如紅杉的沈總，通過氣了嗎？”
“我和沈南鵬先生已經深入討論過了。”
陸陽肯定地回答。
“我們兩人的看法一致，都認為在當前形勢下，出售是保障所有投資人利益最大化的最優選擇。”
他看向張帆，語氣變得推心置腹：
“張總，其實退一步想，這對於你個人而言，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如果人人網和企鵝在社交領域全麵開戰，以我們目前的實力和資源，處於下風幾乎是必然的。”
“與其在未來可能陷入苦戰、價值受損時被動退出，不如趁現在機會良好，以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價格主動退出，這何嘗不是一種明智之舉？”
張帆沉默地聽著，心裏明白陸陽的話有他的道理，但這道理並非全對，尤其是站在他和管理團隊的角度。
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股權變現的機會，更是對一家親手打造、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公司的控製權和未來。
這份無形的價值，是財務模型難以計算的巨大損失。
然而，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作為持股比例遠低於陸陽的創始人，他深知自己無力扭轉大局。
掙紮和反對都是徒勞的，隻會讓自己更加難堪。
想通了這一點，張帆不再糾結於“是否賣”，而是轉向關注“怎麼賣”。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問道：
“陸總，那麼和企鵝那邊的接觸，目前進行到哪一步了？對方的態度如何？”
陸陽見張帆開始關注具體程式，知道他已經接受了現實，便如實相告：
“目前還隻是初步接觸階段。我委託沈總向企鵝方麵傳遞了意向，對方表示了濃厚的興趣。”
“但具體的估值、交易結構等細節，還需要雙方組建團隊進行正式的、深入的談判。”
他頓了一下，發出邀請：
“張總，到時候正式的談判，也希望你能夠參與進來。畢竟沒有人比你更瞭解人人網的業務價值和未來潛力，你的參與對爭取一個好的價格至關重要。”
聽到陸陽邀請他參與後續談判，張帆心中最後一點對抗的情緒也消散了。
這至少表明陸陽在事實上還是尊重他作為創始人和CEO的地位的。
他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但也透露出配合的態度：
“事已至此，我個人的反對確實已經無濟於事。既然是為了公司股東的利益最大化，那麼……就按陸總您的意思辦吧。後續需要我做什麼，我會儘力配合。”
這一刻，張帆完成了從震驚、抗拒到無奈接受，再到準備務實麵對的心理轉變。
會議的基調，也從告知變成瞭如何共同推進這場必將載入網際網路史冊的重大交易。
從人人網的總部大樓走出來，坐進車裏，陸陽輕輕舒了一口氣，一直略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剛才與張帆的會麵，雖然氣氛一度凝重，但最終的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張帆雖然情緒上有所波動，但並沒有表現出激烈的抗拒，更沒有鬧到不歡而散的地步。
這對於陸陽而言，算是一件相當順利和理想的結果了。
他靠在座椅上，微微閉上眼睛，思考著口碑這件事。
在資本圈裏，投資人的聲譽和口碑，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存在。
說它重要，它確實重要。
一個好的口碑，意味著更容易獲得優質專案的青睞，創業者會更願意接受你的投資，因為知道你不僅帶來資金，也尊重創業團隊，會給予他們足夠的發展空間和尊重。
反之，如果一個投資人被貼上了冷酷無情、隨時可能賣掉公司的標籤，那麼在與那些懷揣夢想、對公司充滿感情的年輕創業者打交道時，就很容易吃閉門羹。
畢竟，沒有哪個創始人願意看到自己辛苦打拚的事業，在投資人眼中僅僅是一個可以隨時變現的籌碼。
陸陽深知這一點。
他雖然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財務投資者，但也希望在圈內能有一個相對正麵的形象。
如果這次處理人人網的方式過於粗暴，導致張帆憤然離去、在業內大吐苦水，那麼對他未來的投資佈局無疑會產生負麵影響。
“幸好，張帆是個明白人，也是個成熟的企業家。”
陸陽心中暗想。
張帆的理性接受，使得這次股權出售可以從容、體麵地進行，避免了不必要的風波和負麵輿論。
這讓他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從這場交易的台前退到幕後，或者至少不至於讓這件事變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從而最大程度地保護了自己的商業聲譽。
想到這裏，陸陽的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事情正在朝著他預設的、最理想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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