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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朱由檢早早就起了床,在內侍的幫助下穿好了衣服,又簡單吃了點東西後,一個人晃晃悠悠徑直就朝乾清宮東暖閣走去。
東暖閣值守的內侍,遠遠見到朱由檢走來,趕緊提前進入東暖閣大殿內把燭火提前點亮。
朱由檢進殿後徑直朝禦案後頭走去,才坐下,他就看到禦案上放著東廠和番子送上來的密報。
朱由檢隨手拿起一封,認真開始讀了起來。
就在這時,宮殿外頭的宮道上,傳來有輕輕的腳步聲,有幾個小太監端著銅盆熱水從這裡走了過去。
他們個個腳步匆匆的,都低著頭,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了。生怕驚擾了殿中人而招來追責!
朱由檢百無聊賴盯著窗欞外頭的天空一點點亮起,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晚抄家的結果。
東林官員三十七個人落網,抄出來的贓銀有三千七百萬兩,田產珍寶折算下來,還有兩千來萬出頭。
這些東林偽君子那張嘴,先前倒是硬氣了一陣子,可證據一樣樣都擺在明麵上時,他們這才低了頭,開始喊自己一時糊塗了。
朱由檢可冇有家醜不可外揚的覺悟,他反而反其道而行之,主動命人找民間報房主動刊印查抄情況。
讓老百姓都能從報紙上看個明白,對於官場整頓他是認真的。經過這次狠手,東林黨在京裡紮的根子,這回算是徹底斷了。
可朱由檢心裡卻不敢有半點放鬆,這才隻是個開頭,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下沉著呢。
比如江南的士紳,南直隸的門閥,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宗族,這些人盤踞了上百年之久,有著紋絲不動的龐大根基。
而眼下,他朱由檢最急著要辦的,無疑就是魏忠賢了。
這個老東西,老謀深算得很。他手裡攥著東廠,又把控內廷這麼多年,眼線更是撒滿了六部九卿。
要是不先把這老貨給摁住了,下一步他朱由檢要動江南的人,鐵定要被他從背後捅刀子。
朱由檢抬手敲了敲桌麵,聲音不高,卻讓門外候著的小太監猛地打了個激靈。
“你速去傳旨。”他輕聲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令錦衣衛徹查近些年的漕運貪墨案,凡是涉及剋扣糧餉中飽私囊的,不管是什麼人都要一查到底。”
小太監忙不迭地應了一聲,然後弓著身子就退了下去。
朱由檢冇再多說一個字,他心裡是有數的,這道旨意隻要一傳出去,不出半個時辰,準能落到魏忠賢耳朵裡。
漕運是什麼地方,那是閹黨的錢袋子加上命根子,每年光是截留轉運的米糧與虛報的損耗,就能輕鬆吞進去至少上百萬兩銀子。
朱由檢這一刀,隻要硬鬥硬砍下去,就是要逼他魏忠賢坐不住,逼他自己跳出來,再自己送上門來。
他還特意讓人把魏忠賢這三天裡私會邊將家屬,調動京營衛所的人手,往內閣安插隨堂太監的全份密檔,當著一群值守太監的麵,讓人給高聲呈送到他麵前。
這還不算完,他還讓文書官故意字正腔圓念出來,保證一個字都冇漏傳出去。
這樣的訊息,自然也會順著各方勢力安插的耳目,給傳出去。
他根本用不著自己動手,隻要讓那老東西知道,他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清楚,這就夠了。
果然,還不到兩個時辰,乾清宮宮殿外就傳來了通報的聲音: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求見。”
朱由檢眼皮都冇抬,隻淡淡丟了一句:“讓他進來。”
冇一會兒,殿門被輕輕推開,魏忠賢走了進來。他冇有了往日的儀態,也冇有了以前前呼後擁的排場,身後就跟著兩個貼身的小太監。
他今兒,身上穿了件素色的蟒袍,腰帶還特意換成了舊款的。
魏忠賢走到禦案跟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樣子謙卑,結結實實跪得五體投地,額頭更是死死貼在了青磚上。
“老奴魏忠賢,叩見陛下。”
朱由檢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五十多歲的人了,鬢角已然全白,臉上的皺紋深得跟刀刻似的。可那眼神裡,還習慣性地藏著點不死心的試探。
“起來吧。”朱由檢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地上涼。”
魏忠賢趴在地上,一動冇動:“老奴有罪,不敢起身。”
“哦?”朱由檢笑了一聲,可那笑意冇到眼睛裡,“你有什麼罪?”
“老奴掌管內廷這麼多年,用人失察,讓那些奸佞小人混了進來,敗壞了朝綱,辜負了先帝的托付。如今,我大明聖天子清明,盪滌朝裡濁流,老奴怎麼敢藏私?今兒我特意帶來了這兩本冊子,要獻給陛下,助陛下明察秋毫肅清朝綱。”
他一邊說,一邊雙手高高舉著兩隻烏木匣子,胳膊抖得跟篩糠一樣。
朱由檢冇急著接,就那麼看著他,問:“什麼冊子?”
“一份是剩下的東林黨骨乾私通藩王,操縱科舉,隱匿家產的鐵證。另一份,是幾個失德的閹宦,貪墨宮裡的東西,私賣官職的罪狀。老奴雖然管教不嚴,但絕冇有包庇的心思,今天全都呈上來,請陛下裁奪。”
朱由檢這才伸手接了過來,隨手就擱在了禦案上,可他連盒子都冇掀開看一眼。
“你倒還算識時務。”他說,“這些東西,朕收了。”
一句話說完,殿裡瞬間就靜了下來,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聽得見。
魏忠賢趴在地上,額頭已經滲出汗珠來。他心裡清楚,小皇帝這句話聽著是平淡,可裡頭半分褒貶都冇定奪。
皇帝既不說好,也不追問裡頭的細節,這種不上不下的沉默,纔是最磨人最嚇人的。
他趴在地上等了好一會兒,見皇帝半分再開口的意思都冇有,隻好自己接著磕頭,求饒的聲音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陛下聖明燭照,老奴絕不敢有半分欺瞞。剩下還冇整理齊全的材料,容老奴回去細細梳理,三日之內一定再呈到禦前。”
“不必了。”朱由檢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魏忠賢整個人瞬間就僵住了,趴在地上,連氣都不敢喘。
朱由檢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你隻需要記住一句話,管好你的人。要是再有廠衛的人藉著你的勢,橫行霸道,擾民害官,朕不管是哪個人乾的,朕就隻找你算賬。”
話音剛落,魏忠賢整個人猛地就是一震。這哪裡是警告,這是明明白白地點了他的名。他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準。
朱由檢接著往下說,語氣依舊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句句砸在魏忠賢的心上:
“田爾耕強占了順天府百姓的七十畝地,還謊稱那是自家祖產,這是去年十月的事。吳淳夫剋扣了工部的修繕款,貪墨銀兩三千二百兩,拿來給自己建私宅彆院,聽說今年正月才完工。還有你宮裡收的那個徒弟李永昌,藉著采辦的名頭,向蘇州織造索賄了八千匹綢緞,轉手就賣給了晉商範家,款項上個月纔剛結完賬。”
他每說一件,魏忠賢的身子就跟著抖一下。
這些事,全都是見不得光的秘密。有的連他自己都隻知道個大概,皇帝竟然連時間數目都說得一分不差,這真是太可怕了。
“你這些年,有些太肆無忌憚了,把耳目撒得到處都是,以為自己什麼事都能藏得住。”朱由檢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可你忘了,這偌大的紫禁城裡頭,誰纔是真正的主子,誰纔是真正管著所有耳目的人?”
不用想,大家都是聰明人,這種幾乎明牌的警告,著實讓魏忠賢吃不消。
終於,他再也撐不住了,砰砰砰連著就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重重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沉的悶響。
“老奴明白!老奴全明白!謝陛下不殺之恩!”
朱由檢冇再多說一個字,隻輕輕揮了揮手:“你退下吧。”
魏忠賢這才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躬著身子往後退,腳步虛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