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是隆冬時節,寒風捲著淙洞湖的水汽,吹過湖畔龍君廟。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廟祝守在廟中,每日打理香案,添續香火,守著這方小小的廟宇,日子過得也算安穩。
這座廟宇雖落成時日不長,卻承載著護佑湖畔百姓風調雨順的祈願,周遭鄉民接連前來供奉,殿內的香火自開廟那日起,便日日繚繞,從未斷絕,縷縷青煙飄出,老遠便能瞧見那一抹煙氣。
殿內暖意融融,與屋外的凜冽寒冬截然相反,一尊玄色官袍的威嚴神像端坐正中,神像手中捧著一尊瑩潤的玉瓶,凝著淡淡的溫潤光澤。
……
廟外遠處的一處樹林中。
一朵蓮花虛影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浮現,花瓣在寒風中輕輕舒展。
不多時,一道身著素色棉裙的女子身影,從蓮花虛影裡緩步走出,她立在雪地裡,身姿纖瘦,穿著和鄉間女子無異的冬裝,眉眼低垂,看上去再普通不過。
女子站定後,並未急著挪動腳步,隻是抬眼朝著龍君廟的方向望去,目光直直穿透漫天雪沫,落在了廟宇之上。
她就那樣遠遠盯著,視線彷彿能穿過廟門,窺見瓶中精純的香火氣息。
片刻後,女子收回目光,踩著地上的碎雪,緩步朝著龍君廟走去。她的腳步極輕,落在積雪上幾乎冇發出聲響,一路穿過寒風,徑直走到廟門前,輕輕推開了半掩的廟門。
吱~呀~
直到木門被推開的輕響傳來,守在殿內的老廟祝才察覺到有人進來。
老人正彎腰擦拭著香案邊緣的灰塵,聞聲直起身,轉頭便看見一位素衣女子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些許室外的寒氣,連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臉上堆起和善的笑意。
“姑娘是來上香祈福的吧?快進來暖暖身子,外頭天寒地凍的。”
女子點了點頭,走進廟中,目光卻未從龍君神像手中的玉瓶上移開過半刻。她緩步走到香案前,站定在香爐旁,視線牢牢黏在那尊溫潤的玉瓶上,喉間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咱們龍君寬宏大量,您上香的話找個好點的天氣也不妨事的。”
老廟祝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不過香客既然已經到了,還是抽出三根線香遞過來。
女子接過,就著長明燈的燭火將線香引燃,雙手捧香對著神像微微一禮,動作看著規規矩矩,與尋常香客並無二致。
待將燃著的線香穩穩插入香爐,青煙嫋嫋升起的刹那,女子周身卻散出一縷若有似無的陰邪氣息,悄無聲息地纏上那尊玉瓶,似要將瓶中積攢已久的香火一點點抽離出來。
殿內的香火明明燒得正旺,燭火卻莫名輕輕晃了晃,連周遭的暖意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悄悄吸走了幾分。
老廟祝忽然覺得一陣發冷,鼻尖似乎聞到一股膩甜,下意識裹了裹衣襟,隻當是寒風從門縫鑽了進來,並未多想。
而此刻淙洞湖幽深水底,閉目靜養的柏徽靈覺忽然一動,察覺到一股怪異之感。
柏徽未曾睜眼,心神已如靜水起瀾,循著那道異樣感應瞬息蔓延,徑直落在湖畔龍君廟中,與殿內那尊玄色龍君神像渾然相融。
下一刻,廟內的一切便清晰無比地映現在他心神之中。
一位看似尋常的素衣女子,正垂著眼,唇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詭譎弧度,目光如鉤,死死釘在神像手中的玉瓶之上,貪婪之意幾乎要溢位來。
柏徽幾乎已經是站在修行界絕頂的位置,眼力精準,一眼就看出這女子不是常人。
在柏徽法目之中,這女子身上邪氣,香火氣,陰氣,妖氣……各類氣息混雜,更重要的是,隱隱有一種癲狂暴亂之感,幾乎不能再算是生靈了。
“好大的膽子,倒敢主動上門,覬覦龍君廟的香火精氣。”
柏徽心中冷然一動,下一刻,心神附著,以龍君神像為媒介,悄然出手。
殿內無風自動,龍君神像手中玉瓶驟然亮起一層清冽水光,隻輕輕一震,便將女子纏在上麵的陰邪氣息儘數震散。
女子臉色大變,隻感覺一股沉厚的威壓從神像之上撲麵而來,壓得她踉蹌著後退幾步。
她猛地抬頭,視線死死盯住神像,隻覺那尊威嚴神像,此刻竟彷彿活了過來,玄色龍袍在冥冥中似有流光湧動,神像雙目之中,緩緩亮起一抹寒冽如冰的玄光。
隱約間,似乎看到一道青墨色的身影,目光冷冽如刀,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這女子渾身一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天靈蓋。
這廟中香火根本不是無主之物!
她下意識想要後退,可在這威壓之下,雙腳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下一刻,女子臉上的最後一絲偽裝徹底撕碎。原本秀麗的眉眼,瞳孔驟然擴張,儘數化作濃稠如墨的漆黑,再也尋不到半分眼白,看上去詭異無比。
緊接著,她的嘴角向兩側撕裂般咧開,大口張開,原本整齊的貝齒瞬間被密密麻麻、森白鋒利的尖牙取代,舌尖舔過唇齒,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吮吸聲。
“嘶!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聲音尖銳刺耳,震得殿內燭火瘋狂搖曳,老廟祝隻覺耳膜生疼,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這……妖魔啊!”
老廟祝哆哆嗦嗦,說不出半句話。
此時女子不再有半分顧忌,她猛地抬手,五指成爪,指甲漆黑,瞬間暴漲數寸,附帶著詭異的吸力,朝著龍君神像手中的玉瓶狠狠抓去,勢要強行奪瓶。
“冥頑不靈!”
水底的柏徽冷哼一聲,神念再動。
端坐殿中的龍君神像似乎動了起來,神像雙目之中隱隱雷霆流轉,細碎的雷光在眼眸深處躍動,不等女子的利爪碰到玉瓶,一道凝練如針的雷霆自神像雙目驟然射出,徑直劈在女子探出的手爪之上!
“滋啦~”
雷霆至剛至陽,乃天地之威!
手爪瞬間被雷光包裹,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在殿內。
女子痛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劇烈抽搐,那股詭異的吸力瞬間潰散,原本暴漲的指甲也寸寸斷裂,踉蹌著撞在殿內的香案上,案上的香燭散落一地。
雷道權柄!
她不敢再留,眼底的漆黑迅速褪去幾分,露出一絲懼意,再留下去,恐怕連命都要丟在這裡。
一朵淡淡的蓮花虛影浮現包裹女子全身,不顧身上的傷痛,拚儘力氣,遁出廟門,朝著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廟宇內,燭火漸漸平息,重新恢複了平靜,隻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腥甜與邪氣。
老廟祝還癱坐在地上,過了許久,纔敢慢慢抬頭,看向那尊已經恢複正常卻依舊散發著淡淡威嚴的龍君神像。
若不是一地狼藉,剛纔種種彷彿從未發生。
又過了半晌,老廟祝才顫巍巍起身,將散亂的香案收好,重新點上線香,跪在神像前。
“嗬……真是……真是龍君保佑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