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鯊碾過第十一輛坦克的時候,嘴裡還叼著半截炮塔。
鋼鐵被嚼碎的聲音從碼頭前沿一直傳到後方陣地。
趙建國從泥地裡爬起來,軍裝前胸全是泥漿。
劉毅還在拉他。
“鬆手。”
趙建國甩開劉毅,轉頭看向陣地中央。
金色的光還在,但花盆已經碎了,根須鋪了一地,規模不大,還是筷子粗細。
電纜。
三根電纜的接頭從碎裂的花盆底座上脫落了。
工程兵之前的接法太粗糙,花盆炸開的時候把接頭震鬆了,三根電纜全斷了連線。
早就沒有電了。
趙建國的血往腦門上沖。
“電纜斷了!重新接上!”
通訊頻道裡沒人回答。
工程兵陣地在後方四百米,那邊的人已經撤了,現場一片混亂,到處是跑動的身影和喊叫聲。
巨鯊丟掉嘴裡的炮塔殘骸,轉向了指揮車的方向。
一百二十米。
它的身體拖過地麵,腹部的肉觸扒著水泥路麵,每一步都在地上刨出半米深的溝。
沒有瞳孔的白眼珠轉向了趙建國。
空氣中的腥臭濃到能把人嗆暈。
一個衛生員拖著傷員從側麵跑過,看到巨鯊的頭部距離指揮車不到八十米,腿一軟,摔倒在了泥水裡。
趙建國舉著手槍,站在原地沒動。
巨鯊的嘴慢慢張開,三層牙齒之間淌出來的液體滴在地麵上,水泥被燒出黑坑,冒出白煙。
趙建國的手槍對準了它的右眼。
雖然明知道沒有意義。
陣地中央,金色根須圍成的半球罩子裡,林小雅聽到了外麵的聲音。
地麵傳上來的震動越來越大,促使她的腳站不穩,膝蓋磕在了根須上。
“哥。”
“嗯。”
“電斷了是不是?”
盆栽的葉片——不,花盆已經碎了,現在隻剩下一團拳頭大的根球紮在地麵上,上麵冒出來的樹榦還是巴掌高,葉片稀稀拉拉的,金色的光一閃一閃,越來越弱。
“電纜接頭鬆了。”
林小雅從罩子的縫隙往外看。
她看到了。
三根胳膊粗的電纜躺在泥水裡,銅芯裸露在外麵,接頭處的防水膠布被炸飛了,線頭散開著,離她不到五米。
“哥,我去接。”
“不行。”
“你沒電就長不大,長不大就打不了那條魚。”
“那也不行,特高壓電纜,碰到就死。”
“你的根不是能隔電嗎?你把根伸過去包住我的手。”
葉片全部停了。
“小雅,聽話,別出去。”
林小雅蹲在那裡,透過根須的縫隙看向碼頭前方。
看到了穿軍裝的老人站在泥水裡,舉著一把手槍,麵前是一個比樓還大的東西正在朝他爬過來。
看到了地上到處都是碎掉的坦克殘骸和躺著的人。
林小雅站了起來。
“哥,爸說過,這是咱家。”
說罷,從根須罩子的縫隙裡鑽了出去。
“小雅!”
金色根須朝她的方向追過去,但速度太慢,沒有電的供給,根須的生長速度隻有正常狀態的十分之一。
林小雅跑到最近的那根電纜旁邊,蹲下來,兩隻手抓住銅芯裸露的線頭。
沒有電。
電纜這頭是斷開的,另一頭連著變電站的輸出端,變壓器還在運轉,但輸出迴路斷了。
她需要把銅芯插進地麵上那團根球裡。
線頭很重,比她的胳膊還粗,她搬不動。
她用腳蹬著地麵,雙手抱著電纜往前拖,校服被泥水泡透了,鞋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她光著腳踩在碎石和泥漿上,一步一步地拖。
金色的根須終於追上來了,纏住了電纜的外皮,幫她拖。
銅芯接觸到了根球的表麵。
“小雅,鬆手!鬆手之後往後跑,快!”
林小雅鬆手。
根須把銅芯卷進了根球中心。
同一秒,變電站的輸出迴路閉合了。
整座城市的備用電網在這一瞬間全部導通。
變電站的功率表指標直接打滿,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錶盤炸了,玻璃碎片飛出去紮進了牆上。
工程兵趴在地上抱著頭。
三根電纜同時發出尖銳的嗡鳴聲,聲波的頻率高到讓人牙疼。
電纜表麵的絕緣層開始冒煙,雨水打上去炸出滋滋的聲響,水汽在電纜周圍蒸騰出一層白霧。
陣地中央。
林小雅往後跑了五步就摔倒了,光腳踩在碎石上劃了口子,疼得她直抽氣。
她沒來得及再站起來。
腳下的地麵劇烈震動,她整個人被彈了起來。
一條金色的根須從地下鑽出來,托住了她的身體,輕輕把她放到了二十米外的地麵上,然後一叢更粗的根須在她周圍重新豎起來,圍成一個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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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子合攏的最後一刻,林小雅透過縫隙看到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忘的畫麵。
那團拳頭大的根球炸了。
不是碎裂。
是膨脹。
根須從地底深處衝出來,每一條都有水桶粗,通體金色,表麵流動著密密麻麻的電弧,紮進柏油路麵,打穿水泥地基,直插地殼深層。
地麵從中心點向外炸裂,裂紋擴散的速度比巨鯊的移動速度快了一百倍,整個碼頭陣地的地麵在三秒之內全部龜裂,每一條裂縫裡都往外噴金色的光。
樹榦從根球的位置竄上來。
雨被彈開了,以樹榦為中心,半徑兩百米內的雨滴全部往外偏,打不進來。
樹冠展開後,枝幹從主幹頂部炸開,一層一層往外鋪,每一根枝條上掛滿了巴掌大的金色葉片,葉脈裡跑著的不是汁液,是電流,肉眼可見的藍白色電弧在葉片之間跳動。
在場所有人的腦子裡同時炸響了一個聲音。
“退下吧。”
趙建國往後退了三步,仰著頭,雨水灌進眼睛裡也不眨。
看著那棵樹。
樹冠的直徑超過三百米,完整地遮住了整個碼頭陣地上方的天空。
雨已經打不進來了。
那棵樹把雨擋住了。
所有人頭頂上,是金色的枝葉鋪成的穹頂,葉片上流淌的電弧照亮了整個碼頭,比三十六盞探照燈加在一起還亮。
巨鯊停止了移動,所有的肉觸同時收縮,身體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它在後退。
穿甲彈打不動的東西,坦克炮打不穿的東西,反坦克導彈炸不爛的東西。
在退。
林木森沒給它退的機會。
主幹頂端的枝條全部綳直了。
不是柳條的柔軟弧度,是完全筆直的,每一根都有碗口粗,表麵的金色褪去,變成暗銀色,金屬光澤,掛在枝頭上指向天空。
一千根。
兩千根。
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個樹冠的邊緣。
巨鯊掉頭了,腹部的肉觸瘋狂拍打地麵,四十一米的身體開始往防波堤的方向爬。
快,但不夠快。
第一根枝條落下來。
從一百米的高空,筆直地砸下去。
速度超過音速。
空氣被撕開,一聲尖銳的爆響在碼頭上炸開,衝擊波把地上的積水震飛了兩米高。
枝條的尖端打在巨鯊背部正中央的鱗甲上。
穿甲彈打不穿的暗紅色鱗甲。
炸了。
整片鱗甲從巨鯊的背上飛出去,連著下麵的血肉一起,被打出了一個臉盆大的坑。
血飆出來。
暗紫色的血液噴出三米高,灑在周圍的地麵上,水泥被腐蝕出吱吱的聲響。
巨鯊慘叫了一聲。
第二根枝條落下來。
第三根。
第十根。
第五十根。
第三百根。
聲音疊在一起,整個碼頭上空變成了連續不斷的爆鳴,一根接著一根,不給任何間隔,金屬色的枝條從百米高空砸下去,每一根都精準地打在巨鯊身上不同的位置。
鱗甲一片一片炸開。
血肉一塊一塊飛出來。
巨鯊的身體在原地抽搐,四十一米長的身軀被抽得彈起來,每彈起一次就有幾十根枝條追過去,在空中再補一輪。
它根本落不了地。
張維站在陣地後方,望遠鏡掉在泥裡,他不撿,光用肉眼看也看得清。
不可一世的四十一米巨獸被懸在半空中。
它的鱗甲全碎了,暗紅色的甲殼變成了一地的碎片,散落在碼頭上,鋪了幾百平米,踩上去嘎吱響。
它的血灑下來,混著雨水,在地麵上鋪了一層暗紫色。
它的身體在縮小。
不是真的縮小。
是被抽散了。
肌肉纖維被一根一根地打斷,骨骼被打碎,內臟從破口處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最後一輪枝條落下來的時候,巨鯊已經沒有完整的形態了。
一團爛肉從十米高的空中砸在碼頭地麵上,濺起的血水潑了最近的一輛坦克殘骸滿身。
沒有掙紮。
沒有聲音。
一千多根枝條收回去,重新掛回樹冠上,恢復了柔軟的金色。
整個過程,十一秒。
碼頭上三千多人沒有一個在動。
站著的站著,趴著的趴著。
暴雨還在下,但樹冠底下一滴都落不進來。
所有人都在仰頭看那棵樹。
金色的光從葉片上灑下來,落在每個人臉上。
趙建國站在泥水裡,渾身濕透,仰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劉毅在旁邊看到了他在說什麼。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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