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碼頭。
晚上六點整,天黑透了。
暴雨從半小時前開始下,越來越大,砸在鋼鐵集裝箱上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的說話聲。
碼頭已經清空了。
四萬多人,三個半小時全部撤離,最後一批居民是被士兵背著跑出去的,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死活不肯走,說她家貓還在屋裡,一個排長衝進去把貓抱出來塞她懷裡,扛著輪椅就跑。
現在碼頭上隻剩軍人。
一個重灌裝甲團,兩個特戰營,三千二百人。
十六輛主戰坦克沿著碼頭岸線排成一排,炮口全部指向海麵,後方是八門155毫米自行榴彈炮,炮管揚起四十五度角,雨水順著炮管往下淌。
探照燈架了三十六盞,光柱打在海麵上,被雨幕切成一段一段的,什麼都看不清。
趙建國站在前線指揮車裡,雨衣沒穿,軍裝全濕了。
劉毅在旁邊擦雷達螢幕上的水霧。
“報告司令,目標當前距離碼頭二十二公裡,速度穩定在三十八節,預計抵達時間19:47。”
趙建國盯著螢幕上那個紅點。
紅點比兩小時前大了一圈。
“聲吶組呢?”
“還是沒有回波,這個目標對聲吶完全隱形,我們現在用的定位資料全是對方提供的。”
劉毅說的對方,是林木森。
趙建國沒接話。
雷達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在跳。
18:01:33。
18:01:34。
“海航編隊就位沒有?”
“兩個中隊十六架,已經在外海五十公裡建立警戒線,但司令,這個天氣,能見度不到兩百米,飛行員反饋目視條件極差。”
“魚雷艇呢?”
“四艘快艇已經出港,在碼頭外圍八公裡巡邏,海況太差,浪高超過三米,艇上的人吐了一半。”
趙建國的手撐在指揮台上,指甲掐進掌心。
三千多人,十六輛坦克,八門重炮,十六架戰機,四艘快艇。
這是他能在四個小時內調動的全部力量。
夠不夠?
他不知道。
那棵樹告訴他,常規武器打不穿那東西的皮。
他還是把能調的全調來了。
指揮車外麵,雨裡站著的士兵已經濕透了。
一個新兵握著槍,手指凍得發僵,嘴唇發白,不停地往手上哈氣。
旁邊的班長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站直了。”
新兵站直了,但眼睛一直往後方看。
後方三百米外,一輛防彈裝甲車停在陣地中央。
工程兵剛乾完活,三根胳膊粗的特高壓電纜從碼頭後方的變電站一路拉過來,鋪在泥地裡,接頭處用防水膠布裹了七八層。
電纜的另一頭,接在一個金屬底座上。
底座上麵放著一個花盆。
花盆裡是一棵巴掌大的榕樹。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撐著一把黃色小傘,站在花盆旁邊。
新兵看著這一幕,臉上全是困惑。
“班長,那個小孩是誰?”
班長沒回答。
“班長,那盆樹是什麼?”
“閉嘴。”
“我就是想知道,司令把整個裝甲團拉過來,到底是打什麼,為什麼陣地中間放一盆花?”
班長轉過頭,臉上的雨水和汗混在一起。
“你再多問一句,我讓你去扛電纜。”
新兵不說話了。
但他的想法不隻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三千多人的隊伍裡,至少有一半人在想同樣的事。
裝甲車旁邊。
一個少校帶著兩個通訊兵在除錯裝置。
少校叫張維,裝甲團副團長,三十九歲,打過兩次邊境反滲透,身上有三個彈孔的疤。
他看著那個花盆,又看了看身後的十六輛坦克。
通訊兵小趙在旁邊接線,低聲說了一句:“副團長,我聽指揮部的人說,司令是因為一棵樹才下的命令。”
張維沒吱聲。
“還說那棵樹能說話,把整個特戰營的槍全拆了。”
張維扭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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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把聲音壓得更低:“您說,上麵是不是搞錯了?這大雨天的,三千多人淋著,就為了一盆——”
“閉嘴幹活。”
張維蹲下去檢查電纜介麵。
他手上的動作很穩,但腦子裡全是問號。
他也不信。
碼頭東側。
一條軍犬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訓犬員拉繩子,拉不動。
“黑子,起來!”
軍犬把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四條腿往身體下麵縮。
訓犬員又拉了一把。
軍犬突然吠了一聲,不是朝人叫的,是朝海麵的方向。
叫完之後立刻趴下去,夾著尾巴,整個身體貼著地麵往後退。
訓犬員愣了。
他當了八年訓犬員,黑子跟著他去過邊境緝毒,麵對過持槍的毒販,從來沒怕過。
現在它在發抖。
訓犬員蹲下來摸了摸黑子的背,手掌下麵全是顫動的肌肉。
他轉頭看向海麵。
黑。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是一種從腳底闆傳上來的東西。
地麵在震。
很輕,很輕,如果不蹲在地上根本感覺不到。
但它是有節奏的。
像什麼東西,在海底一下一下地撞擊地殼。
指揮車裡。
“報告!目標距離十七公裡,速度提升至四十二節!”
趙建國擡頭。
“加速了?”
“是,過去十五分鐘內速度持續攀升,體積訊號也在增大。”
“增大多少?”
技術軍官猶豫了一下:“初始訊號對應體長三十米,現在的訊號對應,大概三十四米。”
趙建國沒說話。
還在長。
那東西在來的路上還在長。
“海麵情況?”
“探照燈能見度不足一百五十米,另外報告司令,碼頭外圍的海水出現異常。”
“什麼異常?”
“變色了,巡邏艇報告海水呈暗紅色,表麵有大量不明泡沫,氣味極重,疑似大量海洋生物的血液。”
趙建國走到指揮車門口,推開門。
風裹著雨打在臉上。
雖然看不清海麵,但他聞到了。
腥。
不是一般的海腥味,是帶著鐵鏽味的腥。
他身後的通訊裝置響了。
“報告司令,巡邏三號艇發現大量魚類屍體漂浮在海麵,密度極高,目測覆蓋麵積超過兩平方公裡,全部是撕碎的。”
趙建國握住車門。
那棵樹說過,路徑上的魚群已經被清空了。
不是遊走了。
是被嚼碎了。
陣地中央。
林小雅蹲在花盆旁邊,黃色的小傘擋不住橫著吹過來的雨。
她的校服全濕了,頭髮貼在臉上,但她沒挪地方。
“哥,好冷。”
盆栽的葉片輕輕動了一下。
“忍一會兒,等我生完根就給你擋風。”
“你現在就可以生啊。”
“電還沒接通,我得省著用。”
林小雅把傘歪了歪,讓花盆多遮一點。
“哥,他們是不是不信你能打那個東西?”
“等會兒,他們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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