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渺閣，主閣樓。
寢屋裏一片明亮，洛顏坐在桌案前，一手握著筆，時不時側頭翻看古籍葯經，正埋頭編寫葯譜。
“咚咚咚——”
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洛顏提筆寫字的動作一頓，說：“進來。”
房門從外麵被推開。
顧清霜披著一件青綠色的鬥篷，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清霜？”
洛顏抬眸，眼底劃過一絲詫異：“這麼晚了，你還沒回去？”
“師叔沒有吃晚飯。”顧清霜將食盒放在桌案上上，對她笑了笑。“左右無事，我來送些點心。”
“難為你有心了。”
洛顏也笑，擱下筆，說：“紀淩睡了？”
“看著他睡著了我才走的。”顧清霜輕輕揭開食盒蓋子，從裏麵取出幾盤精緻小巧的點心。“師尊您快嘗嘗。”
洛顏挽袖，用筷子夾了一塊紫薯糕，慢慢送進嘴裏，細細咀嚼。
顧清霜眨了眨眸子，兩隻手拖著下巴看她，一雙褐色的瞳仁又明又亮，像是閃著微光，期待地問：“怎麼樣？”
洛顏輕輕一笑，說：“好吃。”
顧清霜唇角微抿，彎了彎。
“對了，有件事原本是想明天再告訴你。”洛顏默了默，說。“皇宮那邊臨時出了一些事，江宴歡打算進宮，你們是下山去幽京，還是隨他一起？”
“進宮吧，”顧清霜沉吟片刻，說。“正好我想去看看，皇宮到底長什麼樣子。”
洛顏點點頭：“也好，宮裏不比門派，規矩極嚴。要是你們到時候在裏麵遇到了什麼麻煩，捏碎我給紀淩的符石，我自會趕到。”
顧清霜輕輕抬了抬鵝絨般柔軟的長睫，乖巧道：“我知道了。”
……
深夜，幽京城郊。
漆黑的夜幕濃得比夜還要黑，天空黑沉沉的，烏雲密佈，遮住了月亮，滲透出窒息的壓抑。
竹林深處。
“嗖——”
有幾道黑影掠過竹尖，飛逸如蝙蝠，落到一處空地上。
竹葉離枝，在夜風中輕飄飄落下，半空旋轉幾圈後，掉落在灰衣老者的肩頭。
“三長老。”
黑衣人齊齊半跪在地，沖老人抱拳作揖，態度很是恭敬。
“嗯，都到了就好。”葉塵天點點頭，摸了一把灰白的鬍子，不緊不慢地說。“這次喚你們出來，是有事情要交代。”
“屬下全聽三長老吩咐。”
葉塵天冷聲道：“這次我去蒼冥山吃了個閉門羹，洛卿寒那個女娃娃，到現在還在為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不肯借出琉璃帝金火。”
“我已經打探到了。明天，她的徒弟和另外兩個弟子會下山一趟，郊外的楓樹林最近發生了一起命案，他們一定會去那個地方。到時候你們就躲在樺樹林裏埋伏，記得抓活的。”
不知想到了什麼，葉塵天麵色一冷：“有那三個小畜生為質，也不怕洛卿寒不拿出琉璃帝金火。都聽明白了？”
三個黑衣人依然半跪在地上，麵麵相覷，誰也沒有答話。
葉塵天皺緊眉頭：“怎麼，本長老說的話，你們是沒聽懂？”
“三長老，”其中一個黑衣人說。“此行穀主特意吩咐過，不可與洛閣主起正麵衝突，琉璃帝金火，她若是願意借便借，不願意也不可強求。”
“大師兄總是這麼優柔寡斷，如何成得了大事？”葉塵天冷哼一聲，滿臉不屑。“他現在正處於閉關的關鍵時期，若是沒有那神火相助，你們覺得這次大劫，他熬得過去嗎？”
回應他的，是沉默，。
三個黑衣人顯然沒有被他的這番說辭說服。
“長生池現在已經撐不了多久了，要是此次大師兄真的隕落，我丹穀必定會就此衰落，從此退出五大門派之列，這也是你們想要看到的結果嗎？！”
葉塵天步步緊逼，一字一句說得冰冷。
若不是他身上被下了定神咒，一旦對蒼冥山派的人動手就被會齊禪知曉，怎麼可能不親自動手？
幾個黑衣人仍在猶豫：
“三長老，綁架蒼冥山弟子，此事非同小可，要是到時候洛閣主追究起來，丹穀恐怕不好收場，您也會被穀主懲罰。”
“如此忌憚一個女娃娃做甚？到時候真出了事情，老朽自會一力承擔，絕不牽連你們。”
葉塵天滿不在乎。
“當年她那般痛恨我丹穀，掌門師兄知曉了以後不僅訓斥我與二師兄兩人，為了補償她，還給予了諸多好處，甚至差點收了她作關門弟子！她回到蒼冥山派後，不也對自己的經歷隻字未提嗎？”
“當年，若不是大師兄將自己苦修多年的幻靈瞳術傳授於她，如今的她，又怎麼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煉丹師？”
一想到這裏，葉塵天就恨得咬牙切齒。
幻靈瞳術，丹穀傳承千年的不傳秘術，就被齊禪破例讓一個外人學了去，他怎能不氣惱嫉妒？
直到現在，葉塵天也不覺得自己當年做錯了什麼。
是，他承認，當年就算真的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丹穀都已經用傾盡半個宗門的天靈地寶和葯書古籍彌補錯誤了，在別處可找不到這麼好的機緣，她洛卿寒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洛卿寒年輕氣盛時，尚且不敢得罪我丹穀，如今自然也犯不著為了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與我丹穀撕破臉皮。這件事情，你們隻管去做。”
幾個黑衣人相互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一咬牙，齊聲道：“是！”
葉塵天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
就在四人想要離開的時候，四周忽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叫：
“嗷嗚——”
“嗚嗚——”
“嗷嗚——”
這狼叫聲異常詭異，聽著沒有發現獵物的凶性，反而……透著鬼哭狼嚎的悲哀。
陰風陣陣，這恐懼到幾乎在打顫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隻是，竹林裡怎麼會有狼？
葉塵天的臉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三個黑衣人也握緊手裏的長劍，警惕地將老者給圍在中間。
“嘖——”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道輕蔑的哂笑。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陰暗將他們包裹。
四人抬頭向上望去，卻看到了一副令他們畢生難忘的場景。
烏鴉，天空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烏鴉，成百上千，大片大片，在空中四處飛竄，遮住了夜幕，也遮住了月光。
它們撲朔著翅膀，黑色的羽毛濃得快要與夜色融為一體，赤紅的眼珠子泛著嗜血的凶光。
玄衣少年身輕如燕，坐在竹子頂部，一條修長的腿微微屈起，一隻手臂隨意放在膝蓋上，坐姿放蕩不羈，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尊貴與優雅。
他輕功極好，被他坐著的竹子隻是稍稍向下壓。馬尾高束，髮絲與衣擺被夜風吹得淩亂，手上的銀護腕也泛著寒冷的光澤。
“老朽是丹穀三長老，不知閣下是何人，為何要擋我等去路？”
葉塵天死死盯著他。
少年偏頭，垂眸俯視著下麵的四人，漠然打量的目光裡裹著料峭冷意，像是在看低賤的螻蟻，
最後，將視線淡淡鎖定在了被黑衣人圍在中間的葉塵天身上。
他唇角微彎，笑得好看，聲音分明也是極其低啞好聽的，一字一句，卻彷彿是從地獄裏來索命的修羅：
“自然是來——取你們的狗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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