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看著這對兄弟，忽然有些想笑。她在詭異世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與詭異，卻還是頭一遭遇見敢在自己地盤上亮斧頭、亮完斧頭又急著搶紅燒肉的主兒。
更諷刺的是，她竟然不覺得被冒犯，或許是因為蘇默那雙眼睛太過乾淨，乾淨得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剛被找回來時連刀叉都不會用、隻能躲在角落裡被人嘲笑的自己。
「你的眼神很溫暖，竟然讓我覺得有點不太像是詭異。」艾薇撐著頭，側過臉看向蘇默。
蘇默正專心致誌地扒拉著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眼神無辜得彷彿方纔持斧相向的根本不是他，「是嗎？可是我覺得我挺詭異的啊，我哥都說我詭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你哥說的話你也信？」艾薇挑眉。
「當然信。」蘇默回答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你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的疑惑，「他是我哥，我不信他信誰？」
艾薇被噎了一下，隨即失笑。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虛與委蛇，卻頭一回遇見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信任乾淨得近乎刺眼，刺得她心底某個早已結痂的舊傷隱隱作痛。
蘇諾不動聲色地將水杯推到弟弟手邊，目光從艾薇臉上掠過，淡淡道，「眼神這種東西，看看就好，當不得真。」
「你是在提醒我別打你弟弟的主意嗎？」艾薇毫不掩飾地笑起來，「放心，我沒那麼蠢，別小看了你弟弟，在場能打過他的可沒有幾個。」
蘇默喝完水，放下杯子，忽然認真地看著艾薇，「艾薇姐姐，你剛才說的那個自己，現在還在嗎？」
這話問得突兀，艾薇的笑容卻凝固了一瞬，「什麼？」
「就是那個剛被找回來、不會用刀叉、躲在角落裡被人嘲笑的自己。」蘇默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進人心底最暗的角落，「你把她弄丟了嗎？」
餐廳裡安靜了幾秒。隔壁桌的詭異低著頭啃生肉，啃得愈發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擾了這邊的對話。
艾薇沒有立刻回答。她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那動作緩慢而細緻，像是在撫摸一段早已蒙塵的往事。良久，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弄丟了。」艾薇說著，聲音很輕，「早就弄丟了。在這個世界裡，不把自己弄丟，就活不下去。」
蘇默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手從桌上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遞到艾薇麵前。
「幹嘛？」艾薇沒接，有些疑惑。
「送你一雙筷子。」蘇默說得一本正經，「以後吃飯用筷子，不用刀叉，這樣就不會想起來了。」
艾薇怔住，她低頭看著那雙普通的竹筷，筷身上還沾著些許水漬，是服務員剛擺上來的。
這大概是她在詭異世界裡收到過的最廉價的禮物，卻也是她收到過的最奇怪的禮物，奇怪到讓她眼眶微微發酸。
「你……」艾薇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諾適時地開口，聲音依舊淡淡的，「收著吧。他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會收回來。」
艾薇盯著那雙筷子看了很久，久到蘇默都開始打哈欠，她才伸手接過來，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
「謝謝。」艾薇的聲音有些低啞。
蘇默擺擺手，一副「這有什麼好謝的」的表情，然後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已經開始迷瞪。
吃飽了就困，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不管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詭異副本裡，這個習慣從來沒改過。
蘇諾站起身，彎腰把弟弟從椅子上撈起來，蘇默迷迷糊糊地靠進他懷裡，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大約是「哥，走了嗎」之類的話。
「走了。」蘇諾把人攬住，看向艾薇，「別讓仇恨改變了你最初的模樣，因為那些真正愛你的人，會心疼你在這條路上迷失了自己。」
艾薇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她看著蘇諾，那雙眼睛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那句話卻像是一塊石頭，精準地砸進了她心底最深的井裡，激起的水花濺上來，燙得她眼眶發酸。
蘇諾沒有再理會艾薇的情緒，扶著已經吃飽的弟弟轉身走出了餐廳，兄弟兩個動作親昵，默契十足。
「真正愛我的人？」艾薇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早就沒了。從我進入這個世界的那天起，就沒了。」
「誰知道呢？」蘇諾在即將踏出餐廳那一刻，聽到了艾薇的聲音，回應了一句。
餐廳裡的燈光依舊昏暗，詭異們依舊安靜地吃著自己的東西。
艾薇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麼。
然後她慢慢坐下來，把那雙筷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最後輕輕地放進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甲板上的涼風吹過，蘇默頭腦清醒了許多，從哥哥懷裡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脖頸。
蘇諾也適時鬆開手，側身倚靠在欄杆上，目光則是在甲板上活動的人群中掃過，此時裡麵已經多數都是傀儡，大部分玩家在入夜的時候都已經躲回了房間。
「那句話同樣是給你的。」蘇諾忽然開口，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傀儡身上，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
蘇默正盯著一個傀儡發愣，聞言轉過頭來，眨了眨眼，隨即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當然了，我親愛的哥哥。」
他笑著湊到蘇諾身邊，學著那些傀儡最開始的樣子，僵硬地抬起胳膊，又僵硬地放下，嘴裡還配著音，「咯吱，咯吱，哥，你看我像不像它們？」
蘇諾突然感覺心裡升起一種無力感，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弟弟突如其來的幼稚，看著他在學著傀儡的樣子，自娛自樂。
「玩夠了，我們就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吧。」又過了好一會兒，蘇諾才抬起手，「半夜起來還要看樂子呢。」
「行吧。」蘇默一秒鐘換回到原先那個陽光開朗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