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汴梁城,最熱鬧的不隻是廟會,還有酒樓,更有貢院。
數日之間,數百名舉子從各州湧入京城。有騎馬的,有步行的,有穿錦袍的,有穿麻衣的。有人帶著成箱的書,有人隻背著一個破舊包袱。客棧從城東到城西,家家爆滿,連城南那些平日無人問津的小店都掛出了「客滿」的牌子。
汴梁城最大的悅來客棧裡,住著幾個從洛陽來的世家子弟。他們穿著錦袍,腰懸玉佩,說話時聲音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 看書就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聽說了嗎?陛下今年要親自過問科舉。」
「那又怎樣?文章好壞,考官說了算。陛下還能一篇一篇看?」
「未必。陛下自登基以來,什麼都親自過問,何況科舉?」
幾個人議論紛紛。角落裡,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安靜地坐著,麵前擺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叫陳平,鄭州新鄭縣人,農家子弟,縣學推薦來京應試。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走了幾天路,鞋底磨穿了一隻,腳趾頭露在外麵,他不好意思伸出來,縮在椅子底下。
一個世家子弟注意到他,瞥了一眼他的衣裳,又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書,笑了。
「這位兄台,看的是什麼書?」
陳平抬頭,老實答道:「《漢書》。」
「《漢書》?」那世家子弟嗤笑一聲,「如今考場不考《漢書》,考的是策論、詩賦。你讀這個,有什麼用?」
陳平沒說話,把書合上,收進包袱裡。
另一個世家子弟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別嚇他。人家大老遠來的,不容易。」
「我嚇他?我是教他。鄉下人,連考場考什麼都不知道,還來考什麼?」
陳平站起來,抱了抱拳,轉身走了。他走到院子裡,找了塊石頭坐下,又把《漢書》拿出來,繼續看。陽光照在書頁上,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是用了很多年的舊書。
他知道自己跟那些世家子弟不一樣。他們沒有挨過餓,沒有在寒冬臘月穿著單衣讀書,沒有為了省燈油借著月光背書。他經歷過,所以他更珍惜這個機會。
院子裡又來了幾個舉子,有人認出了他,走過來打招呼。
「你是陳平?鄭州新鄭那個?」
陳平站起來,拱了拱手:「正是。」
「我在縣學見過你。你文章寫得好,我們都很敬佩你。」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聽那些人胡說。他們寫的那些漂亮話,陛下未必愛看。」
陳平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想的是,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要試一試。
......
省試那天,天還沒亮,貢院門前已經擠滿了人。
禮部侍郎劉溫叟站在門口,親自看著考生入場。搜檢的程式很嚴,不許夾帶,不許交頭接耳。有人被搜出一張小抄,當場被拖出去,取消了資格。那人跪在地上求饒,被軍士架著拖走了,哭聲在清晨的寒風中傳出去很遠。
陳平排在隊伍中間,輪到他的時候,搜檢的軍士翻了翻他的包袱,隻有幾本書和一套換洗衣裳。軍士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了。
貢院內,號舍整齊排列,每個考生一個格子,窄得隻能轉身。號舍是用木板隔開的,一人多高,頂上露著天。
天氣還冷,有人帶了手爐,有人裹著厚袍子。陳平什麼都沒帶,隻穿了一件夾襖,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冷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找到自己的號舍,鋪開紙筆,等著開考的鐘聲。
旁邊號舍的世家子弟正在跟鄰座聊天:「聽說今年的主考官是劉溫叟,此人最看重文章辭藻。你準備得怎麼樣?」
「放心,我請翰林院的張學士幫我改過策論,包他滿意。」
兩人相視而笑。陳平聽著,沒有說話,隻是把筆在墨裡蘸了蘸。
鐘聲響了。
試題發下來,策論題目是「論治國之本」。陳平看著題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家鄉的田地。他家有二十畝地,種了麥子,收成好的時候能打十幾石糧,交完稅、還完租,剩下的隻夠吃半年。父親每年冬天都要去城裡打短工,扛麻袋、搬貨,一天掙下來掙的錢也不多,但都攢著給他讀書。
他想起那些世家子弟說的話:「鄉下人,還來考什麼?」
他提起筆,慢慢寫。
他寫的不是「古之聖王」,不是「仁政德治」。他寫的是他看見的——田賦之重,百姓之苦;均田令下,百姓終於有了自己的地。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想一想,生怕寫錯了。旁邊號舍的世家子弟寫得飛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引經據典,洋洋灑灑。筆聲像下雨一樣,一陣緊似一陣。
陳平不著急。他知道,自己寫的不是什麼錦繡文章,但每一句都是實實在在的人話。他不知道主考官會不會喜歡,但他覺得,這些事應該讓陛下知道。
省試結束,劉溫叟帶著閱卷官們忙碌了好幾天。
閱卷在貢院的後堂進行,幾張長桌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卷子。閱卷官們分坐兩側,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打分。
錄取名單報上來,十六人。文章錦繡,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挑不出什麼毛病。
劉溫叟把名單呈給柴榮時,還特意說了句:「陛下,這些人的文章,臣都仔細看過,堪稱一時之選。」
柴榮接過名單,翻了翻,沒說話。他把名單放在桌上,對劉溫叟說:「把他們的策論拿來,朕要看看。」
劉溫叟愣了一下:「陛下,這些、策論——」
「朕說了,拿來。」
劉溫叟不敢再說什麼,讓人把十六份策論都搬到了崇政殿。策論堆在禦案上,厚厚一摞,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殿內,空氣中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柴榮坐在禦案前,一份一份地翻看策論。
第一份,寫的是「古之聖王,以仁孝治天下」。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從堯舜禹湯一路寫到漢唐。柴榮放下,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寫的是「德治為本,刑法為輔」。引用了《論語》《孟子》,還有幾段《尚書》。柴榮皺了皺眉,放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都是類似的套路。辭藻越來越華麗,引經據典越來越多,但讀完之後,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留下。
柴榮翻到第十一份的時候,停下了。這篇策論的文筆不算好,辭藻也不華麗,但寫的不是「古之聖王」,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田賦、均田、百姓的日子。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柴榮放下卷子,對身邊的範質說:「這篇策論的作者是誰?」
範質看了看名字:「陳平,鄭州新鄭縣人。農家子弟,縣學推薦。」
「農家子弟?」柴榮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難怪。他寫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寫的是書上看來的,他寫的是自己看見的。」
範質問:「陛下覺得,這十六人如何?」
柴榮把卷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窗外的槐樹發了新芽,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隻是文章寫得好」柴榮說,「但朕要的不是會寫文章的人,是能幫朕治國安邦的人。這些人,滿紙『古之聖王』『仁政德治』,朕問他們——古之聖王,如何應對今日之契丹鐵騎?仁政德治,如何籌措南征之軍餉?」
範質沒說話。
柴榮轉過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朕不要那些隻會寫漂亮文章的人。朕要的是能幹事的人。能幹事的人,寫的文章可能不漂亮,但句句是實話。陳平就是這樣的人。」
範質問:「陛下打算怎麼辦?」
柴榮說:「讓他們來崇政殿,朕親自考。」
......
訊息傳出,十六名舉子都愣住了。皇帝要親自複試,這可還是還是頭一遭。
世家子弟們聚在一起,猜測皇帝會出什麼題。有人說會考詩賦,有人說會考策論,有人說會考經義。議論紛紛,誰也說服不了誰。
「陛下親自考,肯定是考經義。詩賦太隨意,策論太費時,經義最穩妥。」
「不對,陛下是武將出身,肯定更看重策論。詩賦寫得好有什麼用?能打仗嗎?」
「你們別吵了,等到了崇政殿就知道了。」
陳平沒有參與這些討論。他一個人待在客棧裡,把《漢書》又翻了一遍,把前幾天的策論重讀了幾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過,但他知道,自己寫的都是心裡想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枕頭上。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月光照在臉上,涼涼的。
......
複試那天,崇政殿莊嚴肅穆。
禦座後麵的屏風上畫著江山萬裡圖,山巒疊嶂,江河奔流。陽光從殿門照進來,落在青磚上,亮堂堂的。
柴榮坐在禦座上,十六名舉子分列兩側。有人緊張得手抖,有人強作鎮定,有人麵帶微笑。
柴榮環視眾人,開口了。
「今日複試,朕親自出題。你們不必寫長篇大論,朕問什麼,你們答什麼。」
眾考生齊聲應諾。
柴榮問:「第一個問題。治國,當以何為先?」
世家子弟們爭先恐後地回答。有人說「以仁孝為先」,有人說「以德治為先」,有人說「以禮法為先」。
柴榮聽著,不置可否。他看向站在後排的陳平。
「你叫什麼?」
陳平上前一步,拱手:「臣陳平,鄭州新鄭縣人。」
「你說,治國當以何為先?」
陳平想了想,說:「以養民為先。」
柴榮問:「何以養民?」
陳平說:「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日子過得下去,就不會亂。不會亂,天下就穩。天下穩了,才能談其他。」
柴榮問:「你說的這些,書上有嗎?」
陳平說:「書上也有。但臣說的,是臣看見的。」
柴榮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朕要南征,當如何籌備?」
世家子弟們又爭先恐後地回答。有人說「練兵為先」,有人說「積糧為先」,有人說「選將為先」。還是引經據典,但都是空話。
柴榮看向陳平:「你說。」
陳平說:「臣不懂軍事。但臣知道,打仗打的是錢糧。有錢糧,兵就有飯吃、有衣穿、有馬騎;沒錢糧,兵再多也沒用。」
柴榮問:「錢糧從哪來?」
陳平說:「從百姓來。百姓種地,商人經商,朝廷收稅。稅夠了,錢糧就有了。」
柴榮又問:「百姓種地,稅從哪裡收?」
陳平說:「從地收。均田令下去,百姓有了地,就能種;種了,就能收;收了,就能交稅。」
柴榮追問:「均田令才推行一年,你就看到了?」
陳平說:「臣的家鄉,去年分了地。分到地的百姓,今年種麥子,比往年多收了三四成。他們說,地是自己的,種起來更上心。臣以為,這就是。」
柴榮看著陳平,沉默了一會兒。
「第三個問題。朕要統一天下,當先南還是先北?」
世家子弟們又爭先恐後地回答。有人說「先南」,有人說「先北」,引經據典,各有各的道理。
柴榮看向陳平:「你說。」
陳平說:「臣不懂軍事,不敢妄言。但臣知道,南邊富,北邊窮。先打南邊,得了錢糧,再打北邊,勝算更大。」
柴榮問:「你從哪知道的?」
陳平說:「臣家鄉有人去南邊做生意,回來說南邊的茶、鹽、絲綢都比北邊便宜。南邊的地肥,種什麼長什麼。南邊的水運方便,運糧省錢。臣以為,打仗跟種地一樣,先得把地養肥了,纔能有收成。」
柴榮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陳平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答得很好。」
他轉身回到禦座,掃了一眼所有考生。
「你們寫的文章,朕都看了,但朕問你們——你們寫的東西,自己信嗎?」
殿內鴉雀無聲。
柴榮繼續說:「你們寫『古之聖王』,古之聖王能解決這些問題嗎?」
沒有人回答。
......
複試結束,柴榮親自定了錄取名單。
不是十六人,是十二人。陳平名列前茅。
放榜那天,貢院門前人山人海。有人喜極而泣,有人黯然離場。那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落榜了。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轉身走了。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知道他的故事。
陳平擠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名字,愣住了。他的手在抖,眼眶紅了。他攥緊拳頭,指甲快要掐進肉裡,就是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個世家子弟站在他旁邊,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榜上,臉色鐵青,拂袖而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陳平一眼。
他轉身往客棧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晚上,福寧殿。
柴榮靠在床頭,符後靠在他肩上。
「殿試怎麼樣?」符後問。
「有個少年,農家子弟,文章寫得樸實,但句句都是實在話。」柴榮說,「朕問了他三個問題,他答得都不錯。朕需要這樣的人。」
符後問:「陛下找到了?」
柴榮說:「找到了。不隻是他,還有十一個人。這些人,朕有信心,將來能有用。」
他頓了頓,又說:「均田令下去,百姓有了地,就有飯吃,還能讀書。再過幾年,朕總會看到成果的。」
符後說:「那陛下算是開了個好頭。」
柴榮說:「開了個頭。都隻是開了個頭。人才的事,不是一天能辦完的。但今天這十二個人,朕要好好用他們。」
符後問:「陛下打算怎麼用?」
柴榮想了想:「派去河北的,幫王樸均田;派去船政司的,幫曹彬造船練水軍;留在朝中的,慢慢培養。人纔不是一天長成的,得給他們時間。」
柴榮閉上眼睛,心想:十二個人,不算多。但這是第一批。以後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
天下人才,不止這十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