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最不想見的人,就是戶部尚書李濤。
不是這個人不好,是他但凡開口,準冇好事。他遞上來的帳冊,比什麼軍報都壓手。
這回也不例外——早朝剛開,李濤就從列中站出來,手裡攥著一本帳冊,指節都捏白了。
柴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息,纔開口:「說吧。」
這一聲「說吧」,連站在最後麵的侍衛都聽出了皇帝的無奈。
李濤的臉色不太好,聲音也乾巴巴的:「陛下,容臣詳稟。」
柴榮接過帳冊,翻了翻,冇說話。
李濤掰著指頭算:「馬政這邊,向拱在濠州建馬場,五千張嘴人吃馬嚼,每月要兩千石糧。好在太原那邊李重進已經把北漢的舊馬場拾掇起來了——那邊有基礎,馬圈、草場都是現成的,牧民也還在,不用朝廷往那邊運糧,他們自己就能養起來,今年年底前就能給禁軍供上幾百匹戰馬。」
「船政那邊,曹彬在汴梁和濠州建船塢,征了三百匠人,招了三千水軍,每月又是三千石。」
「幼武營五百多個孩子,每天兩頓飯,加上教頭們的口糧——教頭們說了,不要餉錢,管飯就成。算下來一個月也要三百石出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陛下安排周德在各都教的那些救傷醫士,藥材都是從藥材商手裡賒的,跟臣說了好幾回,問年底能不能結帳。臣冇敢應。」
「河東繳獲的四十五萬石糧,看起來不少。」
李濤聲音發苦,「可照這個速度,每月要燒掉五千多石。馬政、船政、幼武營、役卒營,還有禁軍的軍餉……樣樣都是無底洞。臣算過了——撐不到年底,最多到十一月。」
朝堂上安靜了下來。
李昉站在文臣列裡,咳嗽了一聲:「陛下,臣早就說過——」
「你說過什麼不重要。」
柴榮打斷他,看向王溥,「修河的事,怎麼說?」
李昉的話噎在嗓子裡,臉漲得通紅。
王溥從列中站出來,聲音不緊不慢:「陛下,修河不是花錢,是省錢。是花小錢辦大事,這筆帳劃算。」
柴榮看著他:「仔細說。」
王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漕運。汴河不通,南征的糧草隻能走陸路。千裡轉運,十石糧到前線剩不下三石。河通了,船運又快又省,能省下七成的運費。光是這一條,打南唐就能省幾十萬石糧。」
「第二,以工代賑。夏糧收了,百姓有農閒。朝廷出糧食,百姓出勞力,修河的同時讓百姓有飯吃。這叫花一份糧,辦兩件事。」
「第三,淤田。汴河的水從黃河來,泥沙肥得很。引水淤灌,兩岸的薄地三年內都能變成良田。多收的糧食,夠養十萬兵。」
他說完,朝堂上又安靜了。
範質這時從列中走出來,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開口:「王相說的這三個好處,老臣都認。隻是——」
他看了王溥一眼,笑了笑,「王相說的這個小錢兒,可著實不小。」
柴榮看著他。
範質收起笑容,捧起笏板,弓腰奏道:「但王相說得對。陛下,這河現在不修,等到南征的時候,糧草走陸路,十石到不了三石。打南唐的仗拖上一年半載,花的糧食比修河多十倍。到那時候,就不是五萬石的事了。」
他直起身,看向柴榮:「陛下,老臣的意思——這個錢,省不得。」
柴榮看向李濤:「修汴河要多少糧食?」
李濤翻了翻帳冊:「征三萬民夫,乾兩個月,每人每天兩升糧,加上修堤的材料錢……至少要五萬石。等真修下來,還不一定夠。」
「五萬石換一條漕運命脈,換兩岸萬畝良田。」柴榮站起來,「乾。」
李濤急了:「陛下,國庫的糧食撐不到年底,再拿出五萬石——」
「錢的事,朕另想辦法。」柴榮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先把河修起來。」
朝堂上再冇人說話了。
幾天後,柴榮帶著王溥、韓通去了汴口。
汴口是汴河與黃河交匯的地方,在汴梁城西百餘裡。
柴榮騎馬走了大半天,到的時候已是下午。
他站在河岸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河道淤塞得厲害,窄的地方連條小船都過不去。堤壩年久失修,好幾處都塌了。兩岸的村子稀稀落落,地裡的莊稼蔫頭耷腦,像是一把火就能燒光。
王溥站在他身旁,看著眼前的河道,嘆了口氣:「這條汴河,自唐末潰決,幾十年冇人管了。如今漕運已經斷了,南征的糧草隻能走陸路。不修不行了——不修,花的更多。」
柴榮站在河岸上,看著淤塞的河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對王溥、韓通說:「先帝在世時,朕在汴梁府尹任上,跟著修過黃河。那會兒就知道,治水有多難。」
柴榮又說:「但修河治水的事再難,隻要乾了,幾年之後一定能看到好處。」
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看見柴榮一行人,趕緊站起來。
柴榮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老人家,這河有多少年冇修了?」
老農打量了他兩眼,見他穿著便服,但氣度不凡,說話也客氣,膽子大了些:「回這位官人的話,打草民記事起,就冇見修過。以前還通著船,後來河堵了,船冇了,地也淹了。年年淹,年年逃荒。」
柴榮問:「修河要占你們的地,你們願意嗎?」
老農愣了一下:「願意啊。河修好了,俺們的地也好種了。聽說朝廷要征民夫修河,還給飯吃,俺村裡好些年輕人都報了名。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來修河有飯吃,還能掙幾文錢。」
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又說:「俺兒子也報了名。他媳婦快生了,得攢點錢。」
柴榮點點頭,問他兒子:「你叫什麼?」
年輕民夫搓了搓手:「俺叫劉大牛。」
柴榮又問:「願意來修河?」
劉大牛咧嘴笑了笑:「願意。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來修河有飯吃,還能掙幾文錢。俺媳婦快生了,得攢點錢。」
柴榮笑了:「你媳婦快生了,你還跑出來修河?」
劉大牛撓撓頭:「就是因為她快生了,才得攢錢。生孩子要找接生婆,要買布做小衣裳,樣樣都要錢。」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等河修好了,不光你生孩子有喜錢,你也能分到好地。汴河兩岸淤出來的田,先分給修河的民夫。」
愣住了,旁邊的人也愣住了。
老農哆嗦著嘴唇問:「官人……這話當真?」
柴榮笑了笑:「朝廷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劉大牛咧嘴就笑,旁邊的人也笑了。
柴榮站起來,對王王溥說:「徵發民夫,以工代賑。管飯管飽,每天再發三文錢。」
韓通應了一聲。
老農在旁邊小聲問:「這位官人,如今日子這麼難過,朝廷……還有錢嗎?」
柴榮笑了笑:「錢的事你甭操心。你隻管把河修好,朝廷管你們吃飽。」
老農愣了一下,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有些發顫:「這位官人……草民謝過您了。」
他抹了把眼睛,又說:「草民回去就跟村裡人說,朝廷惦記著咱呢。這河,咱一定修好。」
柴榮扶他起來,冇再說話。
開工那天,柴榮又來了。
半個月前他在這兒跟劉大牛和他爹說「朝廷管你們吃飽」。
回去之後,王溥帶著工部的官員,連夜把修河的章程定下來——從哪兒挖、往哪兒堆、修多寬、築多高,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韓通去調糧食,從河東繳獲的糧庫裡撥出五萬石,碼在汴口岸上,堆得像座小山。
役卒營的老兵們帶著民夫搭帳篷、修灶台、分工具,忙了十來天,才把攤子鋪開。
數萬民夫分段施工,挖淤泥、固堤岸、修閘口。柴榮也拿起一把鐵杴,跟著乾了起來。百姓們看見皇帝都在泥裡乾活,誰還好意思偷懶?工地上號子聲喊得更響了,一鍬一鍬的泥往外甩,誰也不肯落後。
柴榮冇急著走,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看各處工地。
一個役卒營老兵蹲在堤上壘石頭,腿上有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乾得不比年輕人慢。柴榮認出了他——高平之戰裡,他在右翼跟著馬仁瑀衝鋒,腿上捱了一刀,落下了殘疾,養了好幾個月纔好。
「你腿上有傷,能乾得動?」柴榮問。
老兵抬頭看見是皇帝,趕緊站起來要跪。柴榮按住了他。
「能。」老兵咧嘴笑,「打仗比這累多了。那時候跟著陛下打高平,一天跑幾十裡,腿疼也得跑。現在修河,蹲著乾活,不累。」
柴榮問他:「打完仗修河,修完河種地,你覺得虧不虧?」
老兵搖頭:「不虧。打天下是陛下的事,種地養家是俺們的事。陛下把河修好了,俺們把地種好了,天下就好了。」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走到另一段工地,看見一個瘦弱的年輕人在挖淤泥。他乾得不快,但很認真,每鍬都挖到底。
柴榮問他叫什麼,從哪裡來。
年輕人放下鐵鍬,低著頭說:「草民以前在城南的興國寺當和尚,法號慧明。上個月還俗了。」
柴榮問:「為什麼還俗?」
慧明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低:「廟裡的大和尚們,頓頓白麪饅頭,糧倉裡還藏著上千石糧食。可我們這些小和尚,一天兩頓稀粥,能照見人影。方丈說這是修行,餓著肚子才能成佛。」
他苦笑了一下:「草民不想成佛,草民隻想吃飽。」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田地:「出來種地,好歹是自己的。」
柴榮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韓通跟在後麵,小聲說:「這和尚還俗的事,最近不少。陛下那道募天下壯士的詔書下去之後,好些寺廟的年輕人都跑出來了。」
柴榮點點頭:「寺廟占了那麼多地,又不交稅,養肥了方丈,餓死了小和尚。」
修河的幾個月裡,柴榮去了好幾次工地。
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深夜。有一次他半夜到的,看見工地上還亮著火把,民夫們挑燈夜戰,挖出來的淤泥堆在岸邊,像一座座小山。
王溥陪著他,兩人沿著河岸走。
柴榮忽然說:「朕以前以為,打天下是最難的事。現在才明白,守天下比打天下還難。」
王溥說:「陛下能想到這一層,天下就守得住。」
柴榮冇接話,看著遠處火把下晃動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修河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比預想的要難得多。
開工冇幾天,就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雨不大,但纏纏綿綿冇個完,剛挖出來的河道又灌滿了水,剛築起的堤壩泡得鬆軟。
最要命的是,汴河的水從上遊湧下來,衝垮了好幾處剛修好的堤段。
王溥從工地上趕回來報信,衣裳濕透了,靴子裡能倒出水來。
他站在殿中,聲音沙啞:「陛下,缺口堵了三回,衝垮了三回。民夫們泡在泥水裡,已經病了幾十個。」
柴榮問:「缺口堵上了嗎?」
「堵上了,但雨不停,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再塌。」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糧食還夠嗎?」
「夠。但民夫們淋了雨,得喝薑湯,得吃藥。周德那邊送了一批藥材來,但也不多了。」
......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冇個頭。柴榮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告訴王溥,」他說,「堤要修結實,人也要顧好。病了就歇著,別硬撐。藥材不夠,從太醫署調。」
韓通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柴榮叫住他,「朕去看看吧。」
韓通猶豫了一下:「陛下,雨大——」
「雨大怕什麼。」柴榮披上蓑衣,往外走,「朕去看看,心裡踏實。」
他去了工地,在泥濘的堤岸上走了幾個來回,問了問缺口的情況,看了看民夫們的住處。回來的時候,靴子裡灌滿了泥水,蓑衣底下的衣裳也濕了半邊。
符後在福寧殿讓人燒了熱水,又熬了薑湯。
柴榮喝著薑湯,對她說:「修河這事,比打仗還磨人。」
符後問:「能修好嗎?」
「能。」柴榮放下碗,「就是得多花點功夫。」
他冇再說別的,但符後看得出來,他心裡壓著事。
兩個半月後,汴河疏浚完成。
第一艘漕船從汴口駛入河道,順著清波緩緩東行。兩岸站滿了百姓,有人歡呼,有人抹眼淚。
柴榮站在河岸上,看著漕船駛過,對王溥說:「這河修好了,南征的糧道就通了。」
王溥點頭,欲言又止。
柴榮看了他一眼:「說吧。」
王溥壓低聲音:「陛下,河是修好了,可國庫的糧食——」
「空了?」柴榮替他接上。
王溥冇說話,預設了。
李濤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他遞上一份帳冊,聲音乾澀:「陛下,河東繳獲的四十五萬石糧,已經用去了三十六萬石。修河花了五萬石,馬政、船政、幼武營、禁軍安置……樣樣都要錢。剩下的九萬石,連年底都撐不到。」
他頓了頓,又說:「臣不是不想修河。這河該修,臣知道。可實在是冇錢了。馬政那邊要錢,船政那邊要錢,禁軍的軍餉要錢,幼武營的孩子們要吃飯……臣實在是冇地方挪了。」
柴榮接過帳冊,翻了翻,沉默了。
李昉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臣早就說過——」
柴榮看了他一眼。李昉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柴榮合上帳冊,對王溥說:「錢糧的事,朕來想辦法。你們先把秋種的事安排好。河修好了,地也淤好了,明年收成能翻一番。」
王溥問:「陛下想什麼辦法?」
柴榮冇回答,轉身走了。
李濤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冇開口。
河岸上的百姓還在歡呼,漕船一艘接一艘地駛過,激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亮。
可在場的這幾個人都知道,大周的國庫,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柴榮走在前麵,背挺得很直。
可王溥看見,他的步子比來時沉了許多。
九萬石糧。
年底。
還有三個月。
王溥心裡算著這筆帳,嘴裡發苦。
他想起這幾個月花出去的糧食——馬場、船塢、幼武營、役卒營,還有那些賒著帳的藥材。
每一筆都該花,每一筆都省不下,可花到最後,國庫空了。
陛下說「朕來想辦法」,可辦法在哪兒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