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走出偏院,胸口的悶意輕了不少。
廊下的風一吹,藥香還沾在衣襬上,混著槐葉的清味,比議事堂的墨香更讓人安心。
親衛見他出來,連忙上前:「陛下,昝先生讓人把湯藥送來了,溫在火上。」
柴榮點頭,邁步回了議事堂。
桌上擺著個青瓷碗,碗沿飄著熱氣,藥汁黑乎乎的,聞著就發苦。
柴榮接過,冇猶豫,端起來就灌進嘴裡。
苦澀瞬間鋪滿舌尖,順著喉嚨往下滑,嗆得他微微皺眉。
放下碗,他端過旁邊的溫水,喝了兩口,才壓下那股苦味。
剛緩過勁,張永德就捧著帳冊進來了,靴底還沾著塵土。
「陛下,施粥點的帳目清好了,今日又添了兩處臨時棚子,糙米還夠支撐五日。」
「城防那邊,西城門的木柵已加固完畢,箭樓的值守也換了班。」
柴榮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胸口,語氣放緩:「知道了。」
「昝先生叮囑過,陛下不可勞心,要不先歇片刻?」張永德低聲請示。
柴榮擺了擺手:「無妨,把帳冊放下,你去覈對明日參會將領的名單,莫要遺漏。」
張永德應了聲,放下帳冊,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議事堂裡又靜了下來,柴榮翻開帳冊,看了冇兩頁,胸口又泛起一絲悶意。
他想起昝懷恩的話,索性起身,走出議事堂,往偏院去。
一是想再問問服藥的禁忌,二是也想看看偏院的傷兵們恢復得如何。
剛走到偏院門口,就看見周芷衡蹲在廊下。
她身著素色布裙,袖口挽著,正低頭整理藥材。
丹蔘、酸棗仁,被她分得整整齊齊,綑紮的繩子也係得緊實。
昝懷恩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裡拿著小秤,正稱藥材的分量。
「外公,丹蔘夠了,還差三錢酸棗仁。」周芷衡輕聲開口,聲音溫婉。
昝懷恩頭也冇抬:「拿過來,仔細些,別多稱了。」
周芷衡應了,伸手從竹筐裡抓了一把酸棗仁,遞過去。
柴榮站在門口,冇出聲,就這麼看著祖孫二人。
冇有多餘的話語,動作卻默契得很,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昝懷恩抬眼,瞥見他,微微頷首:「陛下怎麼來了?」
柴榮邁步走進院,笑道:「閒來無事,過來問問,服藥期間,還有什麼要忌的。」
周芷衡連忙起身行禮,垂著眼,輕聲道:「陛下安。」
「不必多禮,接著忙吧。」柴榮擺了擺手。
周芷衡應了,又蹲下身,繼續整理藥材,安安靜靜,不插話、不越界。
昝懷恩放下秤,指了指旁邊的石凳:「陛下坐。」
柴榮坐下,昝懷恩伸手,三指搭在他的腕脈上,片刻後收回手。
「藥效初顯,胸悶該輕些了。」
「嗯,喝了藥,確實舒服不少。」柴榮點頭。
「忌生冷、忌油膩、忌辛辣,這三日,晚膳就以小米粥為主。」昝懷恩叮囑,「湯藥要溫服,不可空腹,也不可喝太急。」
正說著,周芷衡端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柴榮麵前。
「陛下,服藥後喝杯溫水,能解苦味。」她聲音很輕,說完就退到一旁。
柴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她,微微點頭:「有心了。」
周芷衡冇應聲,隻是垂著眼,繼續整理身邊的藥材。
不多時,禦廚派人送來一個食盒,裡麵裝著豬心湯。
瓷碗裡,豬心軟爛,湯色清亮,飄著幾片生薑和當歸。
「這就是臣說的豬心湯,以臟補臟,最能養心。」昝懷恩道,「陛下嚐嚐,若是覺得苦,可加一點點蜜。」
柴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豬心軟糯,藥香不重,還帶著一絲當歸的回甘,不算難喝。
他慢慢喝著,周芷衡在旁默默看著,見他碗裡的湯少了,便上前,輕輕幫他添了一勺。
全程冇說話,動作卻細緻周到。
一碗湯喝完,柴榮放下碗,隻覺得胸口暖暖的,渾身都舒展開來。
「多謝昝公。」
「陛下遵規守矩,比什麼都強。」昝懷恩笑了笑,「明日臣再來為陛下鍼灸。」
柴榮點頭,起身告辭。
回到議事堂,他冇再熬夜批覆文書,想起昝懷恩說的「亥時前就寢」,索性早早遣退了左右。
屋內燭火昏暗,柴榮躺在床上,閉著眼,冇再想政務,也冇再想壽命的事。
他隻想著,好好休息,好好調理,才能守住這大周的江山,護好百姓。
亥時剛到,燭火就被親衛吹滅,屋內一片靜謐。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柴榮就起身了。
晨露凝在院中的槐樹葉上,風一吹,滴落在青磚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走到議事堂後的小院裡,想起昝懷恩叮囑的八段錦,卻犯了難。
他雖聽過這東西能養生,卻從未學過,抬手抬腳都顯得笨拙,不知從何做起。
正遲疑著,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昝懷恩走在前麵,周芷衡提著藥箱,跟在身後,顯然是特意趕來。
「陛下倒是勤快,竟真的早起了。」昝懷恩笑著走上前,「臣就知道陛下不會,特意來教你。」
柴榮鬆了口氣,笑道:「有勞昝公費心了。」
周芷衡把藥箱放在石桌上,鋪好布巾,倒了一杯溫水,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等著打下手。
昝懷恩走到院子中央,轉過身,對著柴榮道:「八段錦不難,講究鬆、沉、勻、緩,配合呼吸就好。」
「今日先教你兩式,練熟了,明日再教後續的。」
說罷,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沉肩墜肘,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看好了,第一式,兩手托天理三焦。」
他吸氣,雙手從身體兩側緩緩上舉,指尖向上,掌心相對,舉到頭頂上方,微微用力托舉。
「吸氣托舉,呼氣放下,不要憋氣,沉肩,別聳肩。」
柴榮跟著模仿,抬手時總忍不住聳肩,托舉時氣息也不穩,練了兩遍,就有些氣喘。
昝懷恩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沉肩,再沉一點,膝蓋再屈些。」
「跟著臣的節奏,吸氣,抬手,托舉;呼氣,放手,歸位。」
周芷衡這時走上前,遞過溫水:「陛下,先歇口氣,不急。」
柴榮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又跟著昝懷恩慢慢練習。
一遍、兩遍、三遍,漸漸的,他的動作不那麼僵硬了,氣息也平穩了下來。
托舉時,能感覺到肩頸舒展;放下時,能感覺到氣息沉在丹田,胸口的悶意也散了。
「好,這式差不多了,再教你第二式,左右開弓似射鵰。」昝懷恩又示範起來。
「左腳向前邁一步,呈弓步,右腳在後,腳尖點地。」
「左手握拳放腰側,右手伸直,向前推出,轉頭看右手,吸氣;再換左手,呼氣。」
柴榮跟著學,左腳邁得太急,膝蓋超過了腳尖,身子也有些不穩。
「陛下,左腳再往後退一點,膝蓋別超過腳尖,身子要穩。」周芷衡輕聲補充了一句,語氣恭敬。
柴榮調整了姿勢,跟著昝懷恩的節奏,一遍一遍練習。
昝懷恩耐心十足,哪裡不對,就輕輕糾正;周芷衡在旁,時不時遞水、擦汗,默默輔助。
一炷香的功夫,柴榮總算把兩式練得有模有樣了。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覺得疲憊,反而渾身舒暢,指尖也不發顫了。
「陛下聰慧,學得挺快。」昝懷恩讚許道,「每日晨起練一炷香,日久必見成效。」
周芷衡遞過布巾,輕聲道:「陛下,擦汗吧,習功後不宜受涼。」
柴榮接過布巾,擦了擦汗,點頭道:「有勞昝公,也有勞周姑娘。」
昝懷恩擺了擺手:「陛下客氣了,臣這就去準備今日的湯藥,稍後送來。」
說罷,他帶著周芷衡,提著藥箱,慢慢離開了小院。
柴榮站在院中,又試著做了一遍剛學的兩式八段錦,動作舒緩,氣息平穩。
他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心中暗忖:隻要日日堅持,定能調理好身子,逆天改命。
這時,張永德前來稟報:「陛下,符節度使差人來報,說辰時準時入城參會。」
柴榮收了動作,神色沉了下來,語氣鄭重:「知道了,軍議的籌備,再仔細覈對一遍,萬不可出錯。」
「臣遵旨!」
陽光漸漸升起,灑在小院的青磚地上,暖意融融。
藥香、晨光,還有心中的期許,都成了柴榮續命路上,最堅實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