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六點半,李建軍站在林家樓下。
這是個老式幹部小區,樓不高,但環境清幽。院子裡種著梧桐樹,這個季節葉子正綠。家家戶戶的窗子都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能聽見炒菜聲和電視聲。
李建軍手裡拎著兩盒茶葉——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包裝素雅。他穿了件白襯衫,黑色休閑褲,頭髮理得乾淨利落。
說不緊張是假的。
上一世見嶽父嶽母的經歷,像根刺紮在心裡。那種被審視、被嫌棄的感覺,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憋屈。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
林晚晴穿著件鵝黃色連衣裙,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帶著雀躍的笑:“建軍!你來啦!”
她伸手把他拉進門,然後朝屋裡喊:“爸媽!建軍來了!”
客廳裡,林國棟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今天沒穿正裝,就一件灰色polo衫,看起來比上次在酒店時隨和些。
周慧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拿著鍋鏟:“建軍來了?快坐快坐!晚晴,給建軍倒茶!”
“阿姨,我來幫您吧。”李建軍把茶葉放在茶幾上。
“不用不用,馬上就好了。”周慧笑,“薇薇,出來招呼客人!”
側臥的門開了。
林薇薇走出來,穿了件米白色家居服,頭髮紮成低馬尾。她看見李建軍,眼神閃了閃,但很快露出微笑:“建軍來了。”
“薇薇姐。”
“坐吧,別站著。”林薇薇招呼他坐下,自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林晚晴挨著李建軍坐下,手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
林國棟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建軍,最近複習得怎麼樣?”
“還行,在刷真題。”
“考公,心態很重要。”林國棟說,“不要太緊張,但也不能太放鬆。你報的發改委崗位,今年競爭很激烈。”
“我知道,我會儘力。”
林國棟點點頭,沒再多說,但那眼神裡有些許欣賞。
李建軍能感覺到,這位未來嶽父在考察他——不是考察家境,是考察他的談吐、心態、誌向。
這讓他鬆了口氣。
“對了建軍,你那個青銅鼎的錢收到了嗎?”周慧端著盤水果從廚房出來。
“收到了,一百二十萬,稅後。”
“這麼多?”周慧驚訝,“那你可要好好規劃。年輕人突然有錢,容易亂花。”
“我已經規劃好了。”李建軍說,“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做點投資。”
“投資?”林國棟擡頭,“投什麼?”
“原油期貨。”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林薇薇手裡的茶杯頓了頓。林晚晴眨眨眼,不太懂。周慧皺眉,顯然覺得風險太大。
隻有林國棟表情不變:“你對國際原油有研究?”
“最近在看。”李建軍說,“中東局勢不穩,產油國可能會有動作。”
林國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年輕人有魄力是好事,但期貨市場風險太高,要謹慎。”
“我會控製倉位。”
“那就好。”林國棟點頭,“吃飯吧,菜要涼了。”
餐桌是張老式圓桌,擺了六菜一湯。家常菜,但做得精緻: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鍋老鴨湯。
“建軍,嘗嘗阿姨的手藝。”周慧給他夾了塊排骨。
“謝謝阿姨。”
林晚晴也湊熱鬧,給他夾魚:“這個好吃!我媽最拿手的!”
“你自己吃。”李建軍小聲說。
“我就要給你夾!”林晚晴撒嬌。
對麵,林薇薇低頭吃飯,一言不發。
周慧看看女兒,又看看外甥女,心裡嘆了口氣。她是過來人,哪能看不出薇薇的心思。但感情這種事,強求不來。
“薇薇,你最近工作怎麼樣?”周慧轉移話題。
“挺好的。”林薇薇擡頭,“有個新專案,可能要經常加班。”
“別太累了,身體要緊。”
“我知道。”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李建軍能感覺到林薇薇的視線,偶爾會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移開。那眼神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他讀得懂,但不能回應。
“對了建軍。”林國棟忽然開口,“你老家是青山縣的吧?”
“對。”
“我有個老同學在青山縣當副縣長,前幾天通電話,說起你們那兒要修一條省道,剛好經過你們村。”
李建軍心裡一動:“是有這事。我家那三畝地,就是被礦泉水公司征了,用來修路的。”
“礦泉水公司?”林國棟皺眉,“修路應該是交通局的事,跟礦泉水公司有什麼關係?”
李建軍放下筷子,把事情簡單說了:老張頭的遺願、村民湊錢、礦泉水公司截胡。
林國棟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他聲音不大,但帶著怒意,“修路是民生工程,怎麼能讓企業插手?還截胡村民的補償款?”
“已經解決了。”李建軍說,“礦泉水公司按市場價補償了,錢都用在修路上。”
“那也不是這麼個理兒。”林國棟搖頭,“這裡麵有沒有貓膩,得查查。”
他說著,看了李建軍一眼:“你做的對。老百姓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李建軍點頭:“是。”
這頓飯吃到一半,門鈴突然響了。
“這麼晚了,誰啊?”周慧起身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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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兩個人。
吳昊,還有他爸吳建國。
吳建國五十多歲,身材發福,臉上堆著笑,手裡拎著兩瓶茅台和幾個禮盒。
“老林!在家呢?”他嗓門很大,“哎呀,不好意思,不請自來了!小昊說今天週末,非要來看看林叔叔周阿姨!”
林國棟眉頭一皺,但還是起身:“老吳,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老朋友嘛!”吳建國進門,看到餐桌上的李建軍,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喲,有客人啊?”
吳昊跟在後麵,看見李建軍,眼神瞬間陰沉。
“這位是……”吳建國假裝不認識。
“這是我男朋友李建軍。”林晚晴搶先說,語氣不善,“吳叔叔,你們吃飯了嗎?”
這話明擺著是趕人。
但吳建國臉皮厚,裝作沒聽出來:“吃過了吃過了!你們吃你們的,我們坐會兒就走!”
說著,他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把茅台往茶幾上一放。
吳昊也坐下,眼睛盯著李建軍,像要把他生吞了。
林國棟臉色不好看,但礙於麵子,不好直接趕人。
周慧倒了茶過來:“老吳,有事嗎?”
“也沒什麼大事。”吳建國搓著手,“就是……公司最近遇到點困難,想請老林幫個忙。我那筆貸款,銀行那邊……”
“老吳。”林國棟打斷他,“金融方麵的事,我不方便過問。你要是有困難,應該找相關部門。”
“這不是……相關部門不給辦嘛。”吳建國苦著臉,“老林,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你就幫我說句話。銀行那邊,你打個招呼就行!”
“國有銀行貸款有規章製度,我說了不算。”林國棟語氣冷淡,“你要是符合條件,銀行自然會批。不符合條件,誰說都沒用。”
這話已經很不客氣了。
吳建國臉上掛不住了:“老林,你這話說的……當年你剛調來江州,我可沒少幫你。”
“那是兩碼事。”林國棟站起來,“老吳,今天家裡有客人,咱們改天再聊。”
這是下逐客令了。
吳建國臉色鐵青,也站起來:“行,行!林國棟,算你狠!”
他轉身就走,到門口時回頭:“小昊,走!”
吳昊沒動。
他看著李建軍,忽然笑了:“李建軍,你挺有本事啊。攀上林家這棵大樹,以後前途無量啊。”
“吳昊!”林晚晴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吳昊冷笑,“晚晴,你真以為這小子喜歡你?他看中的是你爸的位置!等哪天你沒利用價值了,你看他還理不理你!”
“你閉嘴!”
“我說錯了嗎?”吳昊指著李建軍,“他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要不是你爸,他算個屁!”
李建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來,走到吳昊麵前。
兩人差不多高,但李建軍眼神更冷。
“吳昊,你家公司那筆貸款為什麼被拒,你心裡沒數嗎?”他聲音平靜,“材料造假,虛報資產,挪用專項資金。這些事,真要查起來,夠你們喝一壺的。”
吳昊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爸最清楚。”李建軍看了一眼門外的吳建國,“還有那箇舊城改造專案,拆遷補償款去哪兒了?需要我提醒嗎?”
吳建國在門外聽見,衝進來:“小子!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紀委查了就知道。”李建軍看向林國棟,“叔叔,我剛才說的這些,如果您感興趣,我可以提供線索。”
林國棟臉色嚴肅:“建軍,這種事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李建軍拿出手機,調出一份檔案,“這是吳家公司近三年的財務資料,和報給銀行的完全對不上。還有舊城改造專案的拆遷戶名單,和實際拿到補償款的名單,差了十七戶。”
他把手機遞給林國棟。
吳建國和吳昊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怎麼弄到這些的?!”吳建國聲音發顫。
李建軍沒回答。
這些資料,是王浩的表哥從銀行和住建係統裡弄出來的。當然,他不能說出來。
林國棟看著手機裡的資料,臉色越來越沉。
“老吳,你解釋解釋。”
“這……這是誣陷!”吳建國慌了,“老林,你別信他!這小子就是想搞垮我們!”
“是不是誣陷,查了就知道。”林國棟把手機還給李建軍,“建軍,這些資料,你拷貝一份給我。我會交給相關部門。”
“爸!”林晚晴急了,“那吳昊會不會報復建軍?”
“他不敢。”林國棟看了吳昊一眼,“現在,他們該擔心的是自己。”
吳建國腿都軟了,拽著吳昊:“走!快走!”
父子倆倉皇離開,連茅台都忘了拿。
門關上,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周慧嘆了口氣:“這頓飯吃的……”
“沒事。”林國棟擺擺手,“建軍,你做的對。這種損害群眾利益的事,就該揭發。”
“我隻是碰巧知道。”李建軍說。
林國棟看著他,眼神複雜:“建軍,你比我想象的……厲害。”
這話裡,有欣賞,也有警惕。
李建軍聽出來了。
“叔叔,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嗯。”林國棟點頭,“吃飯吧,菜真涼了。”
重新坐下,氣氛卻不一樣了。
林薇薇看著李建軍,眼神裡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欽佩。
林晚晴則是一臉驕傲,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建軍,你剛才太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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