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到家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母親坐在沙發上等他,電視開著,但沒在看。
“建軍,你去哪轉悠了一天?也不知道說一聲。”母親站起來,臉上有擔憂。
“碰到高中同學結婚,去喝了個喜酒。”李建軍放下揹包。
“哦,那還行。”母親鬆了口氣,“對了,你爸回村了。村裡老張頭沒了,正好你在家,得去幫忙。”
李建軍愣了一下。
老張頭?
他腦子裡搜尋著這個名字。
想起來了。
是村裡的一個孤寡老人,住村西頭那間土坯房。上一世,老人好像就是這個時間走的,無兒無女,後事是村裡人幫著辦的。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發現的。”母親嘆氣,“你爸下午接到電話就回去了。這種事兒隻要是趕上了,都得去。人死了一般都擡到山上放洞裡去,全村的人每家都要回來一個。”
這是他們老家的習俗。
老人去世,尤其是孤寡老人,全村每家每戶都要出人幫忙。擡棺上山,挖坑下葬,都是村裡人一起幹。
“明天一早咱們也得回去。”母親說,“你請了幾天假?”
“一週。”
“那來得及,後天就能回來。”
李建軍點點頭。
他回到房間,開啟手機。
股票軟體推送:華光科技收盤價4.93元,又一個漲停。
浮盈:256萬。
五天,256萬。
李建軍截了個圖,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錢再多,麵對生死,都顯得蒼白。
他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老張頭他印象不深。
隻記得是個佝僂著背的老人,總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曬太陽。他小時候調皮,從樹上摔下來,還是老張頭把他揹回家的。
後來老人年紀大了,眼睛也花了,就很少出來了。
沒想到,這就走了。
李建軍閉上眼睛。
重生後第一次直麵死亡。
有點不真實。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
李建軍和母親就起床了。
簡單吃了點早飯,帶上幾件衣服,坐上了去鄉下的中巴車。
車很舊,座椅上的皮都破了,露出裡麵的海綿。車裡擠滿了人,大多是趕早去縣城賣菜的村民,籃子裡裝著蔬菜雞蛋,空氣裡混雜著泥土味和汗味。
車子搖搖晃晃開了四十多分鐘,到站了。
不是終點站,隻是路邊的一個招呼站。
李建軍和母親下車,沿著一條土路往村裡走。
路兩邊是麥田,綠油油的,麥穗已經開始灌漿。遠處是連綿的丘陵,不高,但鬱鬱蔥蔥。
村子就在山腳下。
幾十戶人家,房屋錯落。大多是紅磚房,也有幾間老舊的土坯房。
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枝繁葉茂。
樹下擺著幾個花圈,白色黃色的紙花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已經有村民聚在那裡了。
“建軍他媽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母親快步走過去。
李建軍跟在後麵。
村民們圍上來,都是熟麵孔。
“建軍也回來了?長這麼高了!”
“在城裡上學就是不一樣,真精神!”
“聽說在江州上大學?有出息!”
李建軍一一打招呼。
這些叔叔阿姨,他大多都認識。小時候沒少在他們家蹭飯吃。
“你爸在祠堂那邊。”一個堂叔說,“你們過去吧。”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個老舊的瓦房。平時鎖著,隻有紅白喜事才開。
李建軍和母親走過去。
祠堂門口已經搭起了棚子,擺著幾張桌子。幾個婦女在洗菜切菜,準備中午的飯菜。
父親李建國看見他們,走過來。
“來了。”他臉色疲憊,眼睛裡有血絲,“昨晚守了一夜。”
“你去歇會兒吧。”母親說。
“不行,一會兒要上山。”
按照習俗,老人的遺體要在祠堂停一天,第二天早上擡上山。
今天就是要擡上山的日子。
李建軍看到祠堂裡擺著一口薄木棺材,黑漆漆的。棺材前點著長明燈,香爐裡插著香。
老張頭的遺像擺在正中,是張黑白照片,老人笑得有點拘謹。
李建軍走過去,點了三炷香,拜了拜。
“建軍,一會兒你跟著上山。”父親說,“年輕力壯,幫著擡棺。”
“好。”
上午九點,人差不多到齊了。
村裡每家每戶都來了人,老的少的,幾十號人。
主事的是村裡的老支書,七十多歲了,但精神還好。
“人都齊了,那就上山吧。”老支書說。
八個青壯年站出來,包括李建軍。
棺材用麻繩捆好,中間穿上兩根粗木杠。
“起棺!”
八個人同時用力,棺材離地。
“走!”
隊伍出發了。
最前麵是捧遺像的——是個遠房侄子,勉強算親戚。
然後是擡棺的八個人。
後麵跟著全村的人。
嗩吶吹起來了,哀樂在清晨的山路上回蕩。
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都是羊腸小道,有些地方還要爬坡。
棺材很沉。
李建軍走在右前方,肩膀頂著木杠。他能感覺到棺材的重量,也能感覺到其他七個人的吃力。
汗水很快濕透了衣服。
但他沒吭聲。
這是應該的。
老人無兒無女,他們這些村裡人,就是他的親人。
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地方。
這是山腰的一個天然岩洞,本地人叫“仙人洞”。洞不深,但乾燥,適合存放棺木。
老輩人的習俗,孤寡老人或者意外去世的,先放洞裡,三年後再正式下葬。
“落棺!”
棺材慢慢放下,推進洞裡。
“封洞!”
幾個村民用石塊把洞口封住一半,留個口子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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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紙!”
紙錢點起來,火光跳躍。
所有人都跪下,磕了三個頭。
儀式就算完成了。
下山時,氣氛輕鬆了些。
“建軍,你在城裡做什麼工作?”一個堂哥問。
“還在實習。”
“實習好啊,以後就是城裡人了。”
“也可能考公務員。”
“公務員好,鐵飯碗!”
回到村裡,已經是中午了。
祠堂外的棚子裡擺開了流水席。
幫忙的人都可以吃,八菜一湯,有葷有素。
李建軍和父母坐一桌。
剛坐下,手機震了。
是柳依依發來的簡訊:建軍,家裡事處理得怎麼樣了?需要延長假期嗎?
李建軍回:不用,後天就回去。
柳依依:好,注意安全。
剛放下手機,又震了。
是股票軟體推送:華光科技盤中漲停,報價5.42元。
第六個漲停。
浮盈:336萬。
李建軍心裡算了一下。
163萬股,成本3.36元,現價5.42元。
每股賺2.06元。
總共賺335萬多。
六天,三百多萬。
這錢來得太快,像做夢。
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默默收起了手機。
“建軍,誰啊?”母親問。
“實習單位的領導,問什麼時候回去。”
“哦,那你後天就走吧,別耽誤工作。”
“嗯。”
吃完飯,幫忙收拾桌椅碗筷。
下午沒什麼事了,李建軍在村裡轉了一圈。
村子變化不大。
還是那些老房子,還是那些老路。
他走到村西頭,老張頭那間土坯房前。
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
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竈台。
牆上貼著幾張年畫,已經褪色了。
李建軍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很少回村。後來父母搬到縣城,就更少回來了。
老張頭的事,他早就忘了。
這一世,因為請假回家,正好趕上。
也許是緣分。
他走進屋裡。
集中精神,掃視了一圈。
資訊流浮現——
【土坯房,建於1978年,牆體開裂,屬於危房】
【屋內無貴重物品】
【但東牆第三塊磚後有暗格,內藏一個小鐵盒】
李建軍一愣。
他走到東牆前,仔細看了看。
牆是土坯的,磚塊不規則。他數到第三塊,用手摸了摸。
磚是鬆動的。
他小心地把磚抽出來。
後麵果然有個小洞,裡麵放著個生鏽的鐵盒子。
李建軍拿出來,開啟。
裡麵有幾張發黃的紙。
他小心展開。
是地契。
準確說,是解放前的地契,寫著“張家坳東山坡地三畝,歸屬張有福”。
張有福應該是老張頭的父親。
地契下麵還有一張紙,是手寫的遺囑。
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張大山無兒無女,死後所有財產歸村裡所有。東山坡那三畝地,若是以後值錢了,賣的錢給村裡修路。”
落款是十年前。
李建軍看著這張紙,心裡五味雜陳。
老人什麼都想到了。
他收起地契和遺囑,走出屋子。
找到老支書。
“支書,我在老張頭屋裡找到了這個。”
老支書接過地契和遺囑,看了半天,眼睛紅了。
“這老張……什麼都想著村裡。”
“東山坡那三畝地在哪兒?”李建軍問。
“就在後山,離仙人洞不遠。”老支書嘆氣,“那是塊荒坡,種不了莊稼,不值錢。”
李建軍心裡一動。
他集中精神,想著東山坡那片地。
資訊流浮現——
【東山坡地,麵積三畝,土質貧瘠】
【但地下五米處有優質山泉水脈,水質達到礦泉水標準】
【未來三年內,某礦泉水品牌會在此建廠,征地補償標準為每畝20萬元】
李建軍眼睛亮了。
三畝地,每畝20萬,就是60萬。
對村裡來說,這是一筆钜款。
“支書,”他說,“這地先留著,說不定以後有用。”
“有啥用啊,荒著也是荒著。”
“說不定有人來投資呢。”
老支書搖頭笑:“咱們這窮山溝,誰來投資?”
李建軍沒多說。
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來。
到時候,老張頭的遺願就能實現了。
修路。
讓村子通上水泥路。
這是他能為村裡做的一點事。
也是為老張頭做的一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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