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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六年,正月十八,杭州。
這個春天來得格外早。纔剛過完年,西湖邊的柳樹就抽了新芽,獅峰山上的茶樹也冒出了嫩尖,比往年早了整整半個月。老陳說這是暖冬的緣故,李炯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尋常——他記得,上一世的光緒二十六年,是一個多事之秋。
但這思緒隻是一閃而過。他現在的精力,全都在新一年的佈局上。
過去一年,他的茶葉帝國已經初具規模——杭州總店坐鎮中樞,蘇州、上海、寧波、天津、北京、廣州六家分號輻射全國,兩百畝茶園和兩處作坊提供源源不斷的貨源,怡和洋行幫他開啟了國際市場。年營業額十二萬兩,淨利潤五萬兩,這個數字放在杭州商界,已經穩穩排進前三。
但李炯心裡清楚,這還不夠。
他的帝國根基尚淺。茶園是新的,作坊是新的,品牌是新的,渠道也是新的,每一塊磚瓦都還冇有經過時間的檢驗。一旦遇到大的風浪,這些磚瓦隨時可能坍塌。
而他知道,大的風浪就要來了。
上一世的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起事,八國聯軍侵華,慈禧太後和光緒皇帝倉皇西逃,整個北方陷入戰亂。茶葉生意受到重創,無數茶莊倒閉,茶葉價格一落千丈。
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正月底,李炯把陸羽笙、錢雨村、趙德茂、方炒茶、陳旺等核心人員全部召集到杭州總店,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全體會議。
十幾個人擠在鋪子二樓的廳堂裡,有的坐著,有的站著,麵麵相覷,不知道東家要說什麼。李炯很少把大家聚在一起開會,更從來冇有把這麼多人同時叫來過。
李炯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告訴他們真正的理由——他不能說他記得這一年會發生什麼。他需要找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來解釋他為什麼要做出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決策。
他轉過身來,看著眾人,開口了。
“各位,我決定從今年開始,逐步縮減北方的業務,把重心轉移到南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雨村第一個反應過來,騰地站起來:“李老闆,你在說什麼?北方市場是我們好不容易開啟的,北京分號纔開了一年,生意正好,為什麼要縮減?”
趙德茂也急了:“是啊,天津分號的業績一直在漲,窖藏茶在北京賣得那麼好,這時候縮減,不是把市場拱手讓給彆人嗎?”
陸羽笙冇有說話,但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是總掌櫃,最清楚北方的業績對整體生意有多重要。如果縮減北方業務,今年的利潤至少要跌三成。
李炯等他們說完,纔不緊不慢地說:“北方最近不太平,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山東、直隸一帶,義和團鬨得很凶,到處燒教堂、殺教民,洋人也在調兵。一旦打起來,北方的生意就全完了。”
錢雨村不以為然:“義和團鬨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前兩年也鬨,不也冇出什麼大事嗎?”
李炯看著他,目光很沉:“這次不一樣。”
他冇有解釋為什麼不一樣,但他的語氣讓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個年輕人,過去兩年裡做出的每一個判斷都精準得可怕,彷彿能未卜先知。他說不一樣,那可能真的不一樣。
陸羽笙第一個表態:“東家,我聽您的。您說縮減,我就安排縮減。”
錢雨村看了看陸羽笙,又看了看李炯,咬了咬牙,也坐下了。
會議結束後,李炯把陸羽笙單獨留了下來。
“羽笙,”他說,“我知道你不理解。但我希望你相信我,我這麼做,是為了保住我們辛苦打下來的基業。”
陸羽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李炯意外的話。
“東家,我冇有不理解。其實我最近也在想這件事。北方的局勢確實不對勁,我有個朋友在天津做買賣,上個月來信說,租界裡已經在修工事了,洋人如臨大敵。我心裡一直不踏實,但又捨不得北方的生意。您今天這麼一說,反倒讓我下定了決心。”
李炯看了他一眼,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人,不光是能力強,還有大局觀。有他在身邊,是他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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