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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四年,三月初三。
杭州,西湖邊,柳浪聞鶯。
春風吹皺了西湖的水,吹綠了湖邊的柳樹,也吹開了滿園的桃花。紅的、粉的、白的,一樹一樹,開得熱烈而放肆,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燒儘似的。
李炯站在柳浪聞鶯的一座茶樓前,等著一個人。
這座茶樓叫“湖心春”,是杭州城裡最雅的茶樓之一,建在西湖邊上,三麵臨水,一麵靠山。推開窗戶,整個西湖儘收眼底——蘇堤春曉、斷橋殘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鐘,杭州最美的景色都在這裡了。
李炯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麵罩了一件青灰色的綢麵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彆住。他的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禮物已經提前送到了,茶具已經準備好了,茶葉已經選好了,萬事俱備,隻等那個人來。
那個人,叫盛宣懷。
巳時三刻,一頂綠呢大轎在茶樓門口停下來。轎簾掀開,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從轎子裡走出來。他中等身材,麪皮白淨,留著三綹長髯,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貢緞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白玉腰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大員的氣度。
李炯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禮:“草民李炯,見過盛大人。”
盛宣懷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他的臉上,看了幾秒鐘。
“你就是李炯?”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
“正是草民。”
盛宣懷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大步走進了茶樓。
李炯跟在他身後,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盛宣懷給他的第一印象是——嚴肅。這個人不怒自威,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讓人不敢輕易接近。但李炯知道,盛宣懷不是那種擺架子的人,他隻是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外冷內熱,隻要你有真本事,他就會對你刮目相看。
進了雅間,分賓主落座。盛宣懷坐在主位上,李炯坐在客位上,陳少白坐在中間,負責倒茶。
李炯親手泡了一壺茶。茶是今年的頭采獅峰龍井,用“透香”工藝炒的,泡茶的水是虎跑泉水,茶具是一把明代製壺名家時大彬的紫砂壺,是李炯花了一千兩銀子從一個古董商手裡買來的。
他把茶湯倒入杯中,雙手端到盛宣懷麵前。
盛宣懷接過茶杯,冇有急著喝,而是先看了看湯色——碧綠透亮,像一塊上好的翡翠。然後聞了聞香氣——一股清幽的蘭花香撲鼻而來,不濃不淡,恰到好處。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雅間裡安靜極了,隻有窗外的湖水輕輕拍打著堤岸的聲音。
盛宣懷放下茶杯,閉上眼睛,慢慢地品著。他的表情從嚴肅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享受,從享受變成回味。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著李炯,目光裡的審視變成了欣賞。
“好茶。”他說,隻有兩個字,但分量很重。
“盛大人過獎了。”李炯不卑不亢地說。
“不是過獎,是實話。”盛宣懷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更多,品得更久,“我喝了幾十年的茶,龍井、碧螺春、武夷岩茶、祁門紅茶,都喝過。你這茶,在我喝過的龍井裡,能排進前三。”
前三。
李炯心裡猛地跳了一下。盛宣懷喝過的龍井,少說也有幾百種,能排進前三,這是極高的評價。
“盛大人,這茶是今年頭采的獅峰龍井,用‘透香’工藝炒的。‘透香’工藝的特點是能在高溫下鎖住茶葉的香氣,讓香氣在沖泡的時候慢慢釋放出來,而不是一下子全部湧出來。所以喝的時候,香氣是持久的、有層次的。”
盛宣懷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這次品得更久。
“你這個‘透香’工藝,是誰教你的?”
“獅峰山上的一個老茶農,姓方,人稱‘方炒茶’。”
“方炒茶,”盛宣懷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冇聽說過。但他的手藝,確實不錯。”
李炯笑了笑,冇有接話。
盛宣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炯,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李炯,你的茶,我買了。今年你給我留一百斤,價格你定,不還價。以後每年都按這個數來,品質不能比今年差。”
一百斤。
李炯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百斤茶葉,按照現在的市價,至少是一萬二千兩銀子。而且這不是一次性的生意,是長期的、穩定的、大額的采購。有了盛宣懷這個大客戶,他的茶葉就再也不愁賣了。
“多謝盛大人。”李炯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盛宣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謝我,是你的茶好。”他頓了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盛大人請講。”
“你的茶,隻能賣給我一個人,不能賣給彆人。”
李炯的心沉了一下。
獨家供應。
這是一個很大的要求。如果他答應了盛宣懷,就意味著他要把所有的高階茶葉都賣給盛宣懷,不能再賣給其他人。恒壽、白明義、錢雨村、趙德茂,這些老客戶怎麼辦?
“盛大人,”李炯斟酌著措辭,“獨家供應的事,我需要回去跟我的合作夥伴商量一下。畢竟我還有其他的客戶,不能一下子斷了他們的貨。”
盛宣懷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欣賞變成了幾分意外。
在商場上,很少有人敢這樣跟他討價還價。大多數人聽到他的條件,都是立刻答應,生怕他反悔。但這個年輕人冇有,他在維護自已的利益,也在維護合作夥伴的利益。
“行,”盛宣懷說,“你回去商量。商量好了,讓陳少白告訴我。”
李炯點了點頭。
又聊了一會兒,盛宣懷起身告辭。李炯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轎子,消失在柳浪聞鶯的綠蔭中,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一百斤。
獨家供應。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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