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夏婉在醫務室裏坐了很久。
她盯著那張照片,目光像是要把那層薄薄的玻璃紙看穿,看到照片背後那個活生生的人。
顧夏婉把信封收好,壓在枕頭底下。
走出醫務室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顧夏婉往食堂走,走到一半,遇見了霍祁濂。
他站在營地中央的那棵枯胡楊樹下,手裏端著一杯茶,正在跟一個哨兵說什麽,看見她過來,他對哨兵擺了擺手,哨兵小跑著走了。
“起來了?”
霍祁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腫了。”
顧夏婉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皮:“昨晚沒睡好。”
“騙誰呢。”
霍祁濂把茶杯遞給她:“喝口水,消腫的。”
顧夏婉看了一眼那隻茶杯,這是霍祁濂的專用杯,用了好幾年了,誰都不讓碰。
“你的杯子,我喝了你不嫌髒?”
“嫌髒就不給你了。”
霍祁濂語氣隨意,但手沒有收迴去。
顧夏婉接過來,喝了一口:“你這是泡的茶還是熬的藥?”
“茉莉花茶,泡了一宿,精華都在裏頭了。”
霍祁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喝完,我有話跟你說。”
顧夏婉又喝了兩口,把杯子還給他:“說吧。”
霍祁濂接過杯子,沒有擦杯口,直接端起來也喝了一口。
顧夏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說什麽,假裝沒看見。
“郭建國走之前,找過我了。”
“找你?”
“嗯。他把檔案給我看了,說你父親的案子已經結了,讓我別再往上遞材料了。”
霍祁濂把杯子放在胡楊樹的樹杈上:“他還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顧夏婉是個好姑娘,你要是對她有意思,就別磨蹭。”
顧夏婉的臉一下子紅了。
霍祁濂看著她發紅的耳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跟他說的原話是,我的事不用他操心。”
顧夏婉的耳朵更紅了。
霍祁濂話鋒一轉,聲音放低了一些:“不過他說得對,我確實在磨蹭。”
顧夏婉轉過頭來看著他。
霍祁濂站在胡楊樹下:“顧夏婉。”
他開口道:“你來了營地以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在想,如果當年你父親沒有出事,你會不會早就來營地了?我們會不會早就認識了?”
顧夏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如果那樣的話。”
霍祁濂繼續道:“也許我們之間就不會有郭曉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會有鄭霖斌那些閑言碎語,你就隻是顧夏婉,一個來營地工作的家屬,我就是一個管營地的營長,我們認識,吃飯,散步,吵架,和好,就像正常人那樣。”
“我們現在不正常嗎?”
“現在也正常。”
霍祁濂想了想:“但現在的正常,是經過了很多不正常的正常,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那些事,我們會不會更輕鬆一點。”
顧夏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霍祁濂意外的話:“如果沒有那些事,也許我不會來營地。”
霍祁濂看著她。
“我來營地,是為了我父親。”
顧夏婉看著他,忽然笑了:“霍祁濂,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愛拿我父親說事。”
“那不說你父親。”
霍祁濂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說我,我不希望你出事。”
顧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霍祁濂看著她,又道:“還沒吃早飯吧?我帶著你去吃點好吃的。”
顧夏婉看著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霍祁濂就一馬當先的走在了前頭:“走吧。”
“行,我到看看你帶我吃什麽好吃的。”
顧夏婉跟在了他身後,倆個人往前走。
食堂裏,人不多。
顧夏婉找了個角落坐下,等了不到五分鍾,霍祁濂就端著兩個盤子過來了。
一個盤子裏放著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另一個盤子裏放著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豆漿給我。”
霍祁濂把豆漿推到她麵前:“我不愛喝甜的。”
“你又知道我愛喝甜的?”
“你給郭曉曉送了好幾迴糖了,能不甜嗎?”
霍祁濂掰開一個饅頭,夾了兩筷子鹹菜進去,咬了一大口。
顧夏婉端起豆漿喝了一口,不甜,是淡的。
她抬頭看了霍祁濂一眼,他正低頭吃饅頭,麵無表情。
“這豆漿沒放糖。”
“嗯,糖罐子在那邊,自己去加。”
“你不是說我不愛喝甜的嗎?”
霍祁濂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麵不改色地說:“我說錯了。”
顧夏婉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她起身去加了一勺糖,迴來坐下,慢慢地喝著豆漿,吃著油條。
油條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泡在豆漿裏軟了之後又是另一種口感。
“好吃嗎?”
“好吃。”
“以後天天給你帶。”
“你不用天天帶,我又不是沒長腿,自己會走。”
“你腿太短,走得慢。”
顧夏婉瞪了他一眼。霍祁濂麵不改色地繼續吃饅頭,但嘴角分明彎了一下。
旁邊桌的兩個工人看見這一幕,互相擠了擠眼睛,端著碗挪到遠處去了。
顧夏婉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
她低頭喝豆漿,耳朵尖又紅了。
霍祁濂吃完了饅頭,把盤子往旁邊一推,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她喝豆漿。
那目光不熾熱,不逼人。
顧夏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麽?”
“看你吃東西。”
霍祁濂說:“你吃東西的時候,嘴角會翹。”
“誰吃東西嘴角不翹?”
“有的人是往下撇的。”
霍祁濂想了想,“比如郭建國,他吃飯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跟飯有仇。”
顧夏婉被他逗笑了,差點嗆著。
她咳了兩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他:“你觀察得還挺細。”
“職業習慣。”
霍祁濂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涼茶:“幹營長的,得會看人,誰是什麽性格,從吃飯的動作就能看出來。”
“那我是什麽性格?”
“你?”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你吃東西的時候,一口是一口,不急不慢,碗裏剩下的永遠比吃掉的少,你不是在享受食物,你是在完成任務,說明你這個人,做事認真,但不太會放鬆。”
顧夏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能說出這麽多。
“不過......”
霍祁濂話鋒一轉:“你喝豆漿的時候,會停下來,抬起頭,往外看一眼,那一眼不是為了看什麽,就是在發呆,說明你心裏有事的時候,會自己消化,不太跟人說。”
顧夏婉握著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霍祁濂看著她,語氣放輕了:“以後有事,可以跟我說,不用一個人扛。”
顧夏婉低下頭,過了幾秒,她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