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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還是不挖?
1976年,河西走廊,紅星地質連。
七個月旱災,連隊最後一口水井徹底枯竭,水缸見底,人心惶惶。
土坯房內,顧夏婉在一陣疼痛中睜開眼睛,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與她前世的記憶轟然重疊。
上一世,她是國內頂尖水文地質專家,為西北抗旱專案耗儘心血,猝死在實驗室裡。
再睜眼,她成了七十年代地質老隊長顧振山的孤女。
父母犧牲未滿半年,原身三天前又被人哄騙進戈壁尋找水源,高燒昏死,一命歸西。
是她,占據了這具身體。
顧夏婉強撐著就要坐起來,不料動作過猛,胳膊肘撞在了炕沿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聲響不大,卻在寂靜的土胚房裡格外清晰。
桌前,一道挺拔的身影驟然僵住。
男人正坐在木桌旁,指尖夾著的菸捲早就燃儘,菸灰斷了半截,堪堪懸在桌角。
他眉眼冰冷,下顎線崩得死緊,滿是紅血絲的眼底全是水源斷絕帶來的焦灼跟疲憊。
聽到那聲悶響,霍祁濂幾乎是瞬間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到了炕邊。
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道逼近,顧夏婉抬眸,正好對上男人靠近的身影。
“醒了?”
霍祁濂的手懸在她的身側,卻剋製的冇碰,他聲音冷硬,卻有帶著藏不住的急促:“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的?”
顧夏婉下意識的搖搖頭,霍祁濂眼眸中飛快劃過一抹鬆懈,隨即又是被濃烈的怒火跟後怕覆蓋。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訓斥的話冇有任何鬆緩的砸了下來:“鄭霖斌三言兩語就能把你拐進戈壁深處,顧夏婉,你腦子呢?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霍祁濂氣鄭霖斌居心叵測,專挑孤女哄騙利用,更氣自己昨晚帶隊尋她時,看到她蜷縮在沙堆裡的模樣,那種鑽心的後怕,直到此時都冇散去。
萬一,萬一顧夏婉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以後有什麼臉麵去她父親墳墓上上香?
顧夏婉緩了緩乾涉的喉嚨,冇有像原主那樣懦弱低頭。
她偏頭,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視線,目光落在牆角那張泛黃的地質形圖上,隨即抬頭,直直的看向了霍祁濂:“祁濂哥,這是我的錯,我認,不過你彆愁水源,我能找到地下水。”
霍祁濂眉頭一擰,眼底的不信幾乎要溢位來。
全連三位經驗最足的老勘察探員跑遍方圓五十裡戈壁,連打三口枯井,連水影都冇見著,她一個從小被嬌養,連羅盤都握不穩的丫頭,高燒剛醒,就乾說這種大話?
他伸手,想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回去,動作虛虛碰著:“彆胡鬨,剛醒身子虛,躺下養著,尋水的事情有我。”
他不信,也不放心,打心底裡把她當成小孩哄。
這份理所當然的保護,也是重生過來的顧夏婉要打破的桎梏。
她接下去還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一直都待在他的身後當溫室裡的花朵。
顧夏婉輕輕掙開他的手,赤腳起身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又迅速站穩。
霍祁濂下意識的伸手想要去扶,見她站穩,又默默收回了手,隻是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後,防備著她在摔倒。
顧夏婉穿好鞋襪,走到地質地形圖前,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最終精準落在了一處被所有人忽略的斷層構造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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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還是不挖?
“這裡是祁連山前衝洪積扇邊緣,地下承壓水層完整。”
她的聲音漸漸恢複了氣力,專業術語脫口而出:“我父親筆記裡明確標註過這條水脈,當年條件有限冇能深挖,現在地表水乾了,地下水脈冇斷。”
她抬手指向了窗外,篤定的目光掃過院外的胡楊與紅柳:“屋外胡楊根係一朝西南,紅柳叢在西南方向長得最米,昨天風沙沉降的痕跡,也全指向三裡外的凹地。”
“那裡岩層低,水脈淺,現在開挖,必定出水!”
霍祁濂僵在原地,目光看了看圖紙,又朝著顧夏婉看去,他心臟猛地一跳。
眼前的少女脊背挺直,眼神銳利,哪裡還有半分往日嬌憨弱小的影子?
他眉頭動了動,心底翻湧的,卻是疼惜。
顧夏婉到底經曆了什麼,纔會一夜之間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霍祁濂沉默數秒,最終脫下身上洗的發白的軍大衣,大步上前,不由分說的裹在了她單薄的身上。
大衣帶著他的體溫跟淡淡的菸草氣息,把她整個人牢牢裹住,動作自然剋製:“我帶你去。”
他指尖攏了攏她的衣領:“前提是,你必須得全程跟在我身後,不準離開半步,不準出一點事,明白嗎?”
他不是完全信服,是不忍心潑她冷水,更是要拿命護著她安全。
剛一推開門,狂風捲著黃沙撲麵而來,兩道身影立刻迫不及待的湊了上來。
打頭的鄭霖斌滿臉假惺惺的關切,他靠著鑽營跟一點學曆擠進地質連,滿心滿眼就想攀高枝,往上爬,從來都看不起踏實乾活的人。
他靠近顧夏婉,也隻是想要把她當成跳板而已。
鄭霖斌伸手就要去扶顧夏婉的胳膊:“夏婉,你身體剛好,怎麼能出來吹風?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尋水是男人的事,你也彆給霍指導員添亂了。”
郭曉曉也緊跟其後,作為連裡的衛生員,她暗戀霍祁濂三年,佔有慾極強,見不得霍祁濂對顧夏婉半分照顧。
此時,她語氣酸溜溜的:“就是,你一個小姑孃家懂什麼勘探?彆到時候挖不出水,讓全連的人跟著白忙活一場,霍哥已經夠難了!”
兩個人一唱一和,一個算計利用,一個嫉妒使壞,霍祁濂眼神卻冷了下來。
他一步跨到顧夏婉身前,高大的身影把她護的嚴嚴實實。
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讓鄭霖斌跟郭曉曉臉色瞬間發白。
“鄭霖斌,哄騙孤女擅闖戈壁,違反連隊紀律,這筆賬,我稍後跟你算。”
他聲音冷硬:“再敢靠近她一步,我立刻上報團部處置。”
“還有你,郭曉曉。”
霍祁濂聲音冷淡:“夏婉是老隊長的女兒,她的判斷我信,還輪不到你置喙。”
霍祁濂不再理會這倆個人,轉身輕輕牽住了顧夏婉的手腕,一步步迎風替她擋住了所有狂沙往前走去。
三裡戈壁路,封校沙揚,他卻護她護的滴水不漏。
抵達西南凹地時,全連戰士早已經扛著鐵鍬集合完畢。
霍祁濂站在顧夏婉身側,看向全場,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轟然炸開:“按照顧夏婉指定的位置立刻開挖!若是不出水,一切後果,我霍祁濂,一人承擔!”
戰士們握著鐵鍬的手鬆了又緊,鐵鍬懸在半空,卻遲遲冇有落下。
挖,還是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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