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1章滅口
趙東風看著手機螢幕,眉頭微皺。
“組長?”王建軍問。
“匿名證人。”趙東風說,“約今晚八點交材料,指名要我去。”
“會不會是陷阱?”
“不像。”趙東風搖頭,“如果是陷阱,沒必要約在長途汽車站這種人流密集的地方。而且他提到了太平角——我們對外從沒公開說過在查太平角的事。”
“那我去準備車。”
“不,我一個人去。”趙東風說,“你帶兩個人,提前在車站周圍佈控。記住,隻是佈控,不要靠近,不要暴露。如果真有情況,再行動。”
“太危險了!”
“他要真想害我,不會選這種地方。”趙東風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而且……我總覺得,這個人可能是我們一直在等的突破口。”
晚上七點半,島城市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車窗上模糊了街景。趙東風坐在一輛普通桑塔納的後座,開車的是個年輕組員,叫楊銳,當過五年偵察兵,身手不錯。
“組長,還有兩個路口。”楊銳說,眼睛警惕地看著後視鏡。
“嗯,前麵路口把我放下,你找個地方停車等我電話。”
“明白。”
車在四方長途汽車站對麵的便利店門口停下。趙東風撐開一把黑傘,穿過馬路走進車站。候車室裡人不少,有等車的旅客,有躲雨的路人,空氣裡瀰漫著泡麵、汗水和潮濕衣服的味道。
第三排左邊第二個座位。
趙東風走過去,座位上沒有人,隻有一個藍色的檔案袋,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個歪歪扭扭的“李”字。
他拿起檔案袋,坐下,翻開。
第一份是錄音筆,老式的索尼款,銀灰色,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第二份是幾張照片,列印在普通A4紙上,畫素不高,但能看清內容。第三份是手寫的幾頁紙,字跡潦草,像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寫的。
趙東風先看照片。
第一張:太平角地塊的規劃圖,上麵有手寫的批註——“文化用地,協議出讓,價格不超過300萬/畝”。批註的筆跡,趙東風認識——他在朱世崇的批示檔案上見過。
第二張:一份合同的最後一頁,甲乙方簽字蓋章處。甲方是島城市市國土局,乙方是東港置業。簽字人:朱世崇,李薇薇。日期:2004年4月17日。
第三張:銀行轉賬憑證,金額三百萬元,付款方是東港置業,收款方是“島城市海潤商貿有限公司”。憑證右下角有個小字備註:“朱書記安排”。
趙東風的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錄音筆,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是朱世崇:
“李總,太平角那塊地,市裡已經定了,給你。但價格要控製,不能超過三百萬一畝。否則輿論壓力太大。”
一個女人嬌柔的聲音,是李薇薇:
“杜書記放心,我都懂。後續的‘感謝費’,我會安排好的。您看是走海潤公司,還是……”
“海潤吧,老規矩。”
“明白。對了,鄒總那邊,大煉油配套用地的事,還得您多費心。華誠那邊的手續……”
“這個你不用操心。老鄒跟我說了,地的事我批,工程的事他安排。但有一點,”朱世崇的語氣嚴肅起來,“你和老鄒之間的事,不要牽扯到我。明白嗎?”
“當然當然,我懂規矩。”
錄音到這裏停了。時長三分四十七秒。
趙東風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翻開那幾頁手寫信,信的開頭寫著:
“巡視組領導:我叫李明,是島城市土地拍賣中心的中介。2003年太平角地塊出讓的所有程式,都是我經辦的。現在我把知道的全說出來……”
信很長,寫了四頁。李明在信裡詳細講述了太平角地塊如何從公開掛牌變成協議出讓,如何評估公司被授意做低價格,如何在土地轉讓後李薇薇立即轉手獲利,以及如何將三百萬“感謝費”通過海潤公司轉給朱世崇的親屬。
信的末尾,李明寫道:
“我手裏還有當時的會議記錄影印件、評估公司修改價格的過程檔案、以及海潤公司資金流向的部分憑證。但這些我不敢帶在身上,都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你們需要,我可以帶你們去取。但請一定保護我和我家人的安全,朱世崇在島城市勢力很大,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趙東風看完,把檔案袋合上,裝進隨身帶的公文包。
他看了看錶:八點零五分。
李明沒出現。
是臨時改變主意了?還是出了意外?
趙東風站起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匆匆走進候車室,四下張望,看到趙東風手裏的公文包,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趙主任?”男人聲音很低,正是電話裡那個聲音。
“李明?”
男人點頭,在趙東風旁邊的座位坐下,帽簷壓得很低:“東西您看了?”
“看了。很重要的證據。”趙東風看著他,“你為什麼不露麵?”
“我剛纔在外麵看到兩個可疑的人,在車站門口轉悠,像是盯梢的。我等他們走了纔敢進來。”李明說話時手一直在抖,“趙主任,你們真能保護我嗎?我家住在四方區,老婆在紡織廠上班,女兒上初三,馬上要中考了。我要是出事,這個家就完了。”
“你放心,我們會安排。”趙東風說,“你現在跟我走,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行!”李明立刻拒絕,“我還有一批材料,藏在黃島我表哥家。那纔是最重要的——有華誠石化拿地的內部檔案,有鄒同河秘書和我聯絡的短訊記錄,還有……還有李薇薇轉移資產的境外賬戶資訊。”
趙東風瞳孔一縮。
“材料在哪?”
“黃島區武夷山路,武夷小區3號樓2單元502。鑰匙在門口地毯下麵。”李明語速很快,“我現在不能跟你走,我得回家一趟,把老婆孩子安頓好。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在棧橋回瀾閣見麵,我帶你去看證據。”
“太危險了。你現在就跟我走,家人我們立刻去接。”
“不行,我老婆膽子小,看到陌生人會害怕。我得自己去說。”李明站起來,“趙主任,明天八點,棧橋,不見不散。”
他說完,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候車室的人流中。
趙東風想追,但忍住了。他拿出手機,給楊銳發短訊:“目標已離開,灰色夾克黑帽子,跟上,保護。不要驚動。”
短訊發出去,他拎著公文包走出候車室。雨還在下,夜風帶著寒意。
楊銳的車在路邊等著。
趙東風上車,關上門:“怎麼樣?”
“跟丟了。”楊銳臉色很難看,“他出了車站就上了一輛計程車,我開車跟著,但到威海路那邊突然衝出來一輛貨車,橫在路中間,等貨車開走,計程車已經不見了。”
“故意的?”趙東風問。
“很像。那輛貨車沒有牌照,司機戴著口罩,橫在路中間停了三十多秒,正好擋住視線。”
趙東風心裏一沉。他拿出手機,撥通王建軍的電話:“建軍,立刻查一個叫李明的人,島城市土地拍賣中心的中介。查他的住址、家庭情況。還有,派人去黃島區武夷山路武夷小區3號樓2單元502,地毯下麵有鑰匙,進去找證據。動作要快,注意安全。”
掛掉電話,趙東風看著車窗外迷離的雨夜,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李明說看到車站門口有可疑的人。
貨車故意擋路。
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回山莊。”趙東風說。
車子發動,駛入雨夜。趙東風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裏飛快地轉。
李明提供的證據,如果屬實,就足以對朱世崇採取措施。錄音、照片、手寫信,加上他說的藏在黃島的那些材料,證據鏈就完整了。
但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李明選擇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是劉明遠透露了訊息,讓他覺得巡視組動真格了?還是他自己感覺到了危險,決定賭一把?
更重要的是,李明現在安全嗎?
趙東風睜開眼,對楊銳說:“不回山莊了,去四方區。查李明的住址。”
“組長,王組長他們已經在查了,我們去會不會……”
“我要親眼確認他安全。”
四方區,鞍山路,一片老舊的筒子樓。
王建軍派來的人已經到了,兩輛車停在巷子口。看到趙東風的車,一個年輕組員跑過來:“趙主任,李明家住在三號樓302,我們上去看了,沒人。鄰居說傍晚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出門,拎著行李箱,像是要出遠門。”
“出遠門?”趙東風心裏咯噔一下,“什麼時候?”
“六點左右。”
六點。那是在李明給他打電話之後,去車站之前。
看來李明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旦交出證據,就立刻離開島城市。
“聯絡車站、機場、碼頭,查他們的購票記錄。”趙東風下令,“還有,查李明的手機定位。”
“已經在查了。”
雨越下越大。趙東風站在巷子口,看著那棟黑漆漆的筒子樓,三樓的窗戶都關著,沒有燈光。
李明說他要回家安頓家人,然後明天在棧橋見麵。
但他六點就帶著家人離開了。
他在說謊?
還是說,他原本打算離開,但在車站被盯上後,改變了計劃?
手機響了,是王建軍打來的。
“組長,黃島那邊有發現。”王建軍的聲音很急促,“我們的人進了武夷小區那個房子,在臥室吊頂上麵找到一個鐵盒,裏麵有很多檔案。但就在我們拿到鐵盒準備離開的時候,樓下突然來了兩輛車,七八個人,把我們堵在樓裡了。”
“什麼人?”
“不像警察,也不像混混,訓練有素,有對講機。領頭的是個平頭,說他們是市國安局的,要檢查我們的證件。我們亮明身份後,他們說是誤會,撤了。但我覺得不對勁,這些人出現得太巧了。”
當然太巧了。
李明上午才說出藏證據的地點,晚上就有人來堵。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一直盯著李明,或者……盯著巡視組。
“東西帶回來了嗎?”
“帶回來了,正在回山莊的路上。”
“好,注意安全,多繞幾圈,確定沒有尾巴再回去。”
掛掉電話,趙東風對楊銳說:“回山莊。”
車子再次發動。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劃出一片清晰的扇形,但很快又被雨水覆蓋。
趙東風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燈在雨水中暈開,像一幅被水浸濕的油畫。
這個城市很美,紅瓦綠樹,碧海藍天。
但這個城市的深處,藏著太多黑暗。
淩晨一點,海情山莊七號樓會議室。
鐵盒裏的檔案攤了滿桌。
有華誠石化土地出讓的內部會議紀要,有鄒同河秘書發給李明的短訊列印件——“朱書記已同意,價格按九萬八”,有李薇薇境外賬戶的開戶資料,還有……一份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檔案。
那是一份承諾書,列印在普通的A4紙上,但內容驚人:
“本人朱世崇,承諾在任期內為華誠石化在大煉油配套專案中提供便利,包括但不限於土地出讓、工程承包、政策優惠等。作為回報,華誠石化將專案利潤的20%作為諮詢費,支付給指定賬戶。本承諾自簽字之日起生效。”
簽字:朱世崇。日期:2003年6月8日。
公章:華誠石化有限公司。
“這……”王建軍看著那份承諾書,手都在抖,“如果是真的,這就是鐵證!朱世崇親筆簽字,承認權錢交易!”
“筆跡鑒定過了嗎?”趙東風問。
“正在做。但看筆鋒走勢,很像朱世崇的字。”小陳說,他學過筆跡鑒定,“而且這份檔案儲存得很仔細,塑封了,應該是作為護身符留著的。”
“護身符?”
“對。李明在信裡說,這份承諾書是當時簽合同時,李薇薇要求朱世崇簽的。說是‘留個紀念’,實際上是握住把柄。後來朱世崇幾次想拿回來,李薇薇都沒給。”
趙東風拿起那份承諾書,對著燈光看。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清晰,簽名有力。
如果這是真的,那朱世崇就完了。
但為什麼李薇薇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李明?一個土地拍賣中介?
“組長,”楊銳推門進來,臉色蒼白,“剛接到電話,四方區派出所報案,在鞍山路附近的拆遷工地,發現一具男屍。初步確認,是李明。”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趙東風的手停在半空,那份承諾書緩緩飄落在桌上。
“怎麼死的?”
“初步看是意外,工地上的腳手架倒了,砸中了。但死亡時間……”楊銳嚥了口唾沫,“法醫初步判斷,是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
九點到十點。
那是李明離開長途汽車站的時間。
是意外?
還是……
趙東風閉上眼睛。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麵:雨夜,拆遷工地,一個人匆匆趕路,突然腳手架倒下,鋼筋水泥砸下來……
然後,所有秘密都被掩埋。
“家人呢?”趙東風問,聲音有些沙啞。
“他老婆和女兒找到了,在開往臨沂的長途汽車上。我們的人已經接到,在安全的地方。”楊銳說,“他老婆說,李明下午回家就收拾東西,說要帶她們去臨沂親戚家躲幾天。晚上八點多,李明說有事要出去一趟,讓她們在汽車站等。結果他一直沒來,她們就自己上車走了。”
趙東風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些檔案,看著那份承諾書,看著李明的遺書一樣的信。
一個人,用生命送出了這些證據。
然後,生命就沒了。
是意外嗎?
趙東風不信。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雨還在下,彷彿永遠都不會停。
“建軍,”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是冰冷的火焰,“整理所有證據,形成完整報告。明天一早,我要向北京彙報。”
“是!”
“還有,”趙東風拿起那份承諾書,手指輕輕摩挲著發黃的紙麵,“通知技術組,連夜做筆跡鑒定。如果是真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那就是收網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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