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島區的海風,比市區要硬得多。
趙東風站在大煉油專案工地外圍的土坡上,手裏的地圖被吹得嘩嘩作響。眼前是綿延數公裡的施工場地,塔吊林立,貨車穿梭,焊花在陰沉的天色下閃爍如星。
“那邊是煉油核心區,年加工能力一千萬噸。”陪同的市發改委副主任王宏指著遠處,“這邊是配套園區,規劃麵積八千畝,現在已經入駐了二十三家企業。”
王宏介紹得很詳細,語氣裏帶著自豪。這個2003年獲批、2004年動工的國家重點工程,是島城市乃至東山省的驕傲。專案總投資二百一十六億,建成後預計年產值超過三百億,能帶動整個半島的石化產業鏈。
但趙東風關心的不是這些。
他的目光越過熱火朝天的工地,投向更遠處那片相對安靜的區域——那裏立著“華誠石化配套產業園”的牌子,圍牆已經建好,裏麵卻隻有幾棟孤零零的廠房。
“華誠石化,”趙東風問,“這家企業什麼背景?”
王宏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是一家民營企業,專門做石化裝置配套的。大煉油專案啟動後,市裡為了完善產業鏈,引進了幾家配套企業,華誠是其中之一。”
“之一?”趙東風轉過頭看著王宏,“可我聽說,配套園區最好的三千二百畝地,都給了這家公司。”
“這個……”王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雖然今天氣溫隻有十度,“土地出讓都是按照程式走的,公開透明。華誠的規劃做得最好,投資額度最大,所以拿到了最大的一塊。”
“每畝多少錢?”
“九萬八。”
趙東風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夾克口袋,轉身往坡下走。王宏趕緊跟上,還想繼續介紹,被趙東風抬手製止了。
“今天就到這裏吧。謝謝王主任。”
回程的車上,巡視組沒人說話。
王建軍坐在副駕駛,一直在看手裏的材料——那是昨天晚上從省工商局調出來的華誠石化檔案影印件。註冊時間2003年11月,註冊資本五千萬,法定代表人叫李國華,一個四十二歲的河北人。
看起來很乾凈。
太乾淨了。
“這個李國華,”王建軍終於開口,“2003年之前是個包工頭,在石家莊接些小工程。2003年突然來島城市註冊了華誠石化,然後就像開了掛一樣,兩年拿了十五個億的合同。”
“查他的銀行流水了嗎?”趙東風閉著眼問。
“正在查。但估計查不到什麼。”開車的年輕組員小陳接過話,“這類公司往往有很多殼,資金轉幾道手就沒了。”
趙東風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公路兩旁是整齊的廠房和廣告牌,上麵寫著“打造東方魯爾區”、“建設世界級石化基地”之類的標語。
一切都欣欣向榮。
但在這繁榮之下,他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海情山莊七號樓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五張放大的衛星地圖鋪在桌上,上麵用紅筆圈出了五個區域:太平角地塊、華誠石化產業園、黃島發電廠擴建專案、島城市港集裝箱碼頭三期、以及嶗山區的一片別墅區。
這五個地方,是巡視組這十天排查出的可疑點。
“太平角是突破口,但也是煙霧彈。”王建軍用鉛筆敲著地圖,“李薇薇這個女人很聰明,她知道地產專案容易查,所以早就做好了切割準備。真要查到底,最多查到幾個處級幹部,動不了根本。”
趙東風沒說話,隻是盯著華誠石化那片區域。
那片地用紅色畫了個大大的圈,旁邊標註著幾個數字:3200畝,9.8萬/畝,市場價28-35萬/畝,差價約6億。
“關鍵在這裏。”趙東風終於開口,手指點在那個紅圈上,“大煉油是總理親自抓的專案,投資兩百多個億。配套用地以‘支援國家重點工程’的名義低價出讓,表麵上看合情合理。就算差價六個億,也可以解釋成招商引資的優惠政策。”
“但問題是,”年輕的小陳接過話,“這六個億的差價,到底便宜了誰?華誠石化是民營企業,法人代表李國華背景平平,他憑什麼拿到這麼大的優惠?”
“憑關係。”王建軍冷笑,“我查過了,2004年8月華誠拿地的時候,市委開了三次專題會。第一次會議紀要寫的是‘按程式招拍掛’,第二次變成‘可採用協議出讓’,第三次就直接定下來了——‘為保障大煉油專案順利推進,同意將配套園區核心地塊協議出讓給華誠石化’。”
“誰推動的?”
“會議記錄上寫著:根據朱世崇同誌意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時鐘在走。
“還不夠。”趙東風搖搖頭,“光憑會議紀要,定不了性。我們需要實質證據——華誠拿到地之後,這些利益流向了哪裏。”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開始畫關係圖。
中間寫上“華誠石化”,左邊拉出一條線指向“李國華”,右邊拉出一條線指向“李薇薇”。
“李薇薇和李國華是什麼關係?”趙東風問。
“表麵上看沒關係。”小陳翻著材料,“但我們在調取華誠銀行流水時發現,2004年3月,華誠向香港一家公司支付了兩千萬的‘諮詢費’。而那家香港公司的控股股東,是英屬維爾京群島的一家企業,那家企業的實際控製人……”
他頓了頓,看著趙東風:“是李薇薇。”
趙東風在“華誠石化”和“李薇薇”之間畫了個雙向箭頭。
“還有,”王建軍補充道,“2003年到2004年,華誠有八筆大額款項,總計約一億三千萬,打給了北京的三家公司。這三家公司經營範圍五花八門,有做文化傳媒的,有做科技諮詢的,但註冊地址都在同一棟寫字樓——石油集團總公司總部大樓對麵。”
“鄒同河。”趙東風輕輕吐出這個名字。
他在白板上方寫下“鄒同河”,然後畫了個箭頭向下,指向華誠,又畫了個箭頭向左,指向李薇薇。
一個三角形形成了。
“所以現在的局麵是,”趙東風放下筆,“李薇薇通過太平角地產專案,和朱世崇綁在一起。又通過華誠石化,和鄒同河綁在一起。而朱世崇和鄒同河之間,通過大煉油專案,也形成了利益輸送。”
他後退兩步,看著白板上那個完整的三角。
“鐵三角。”王建軍總結道。
敲門聲響起。
服務員送來了晚飯——簡單的四菜一湯。但沒人動筷子。
“還有一個問題。”小陳說,“就算我們查清了利益輸送,怎麼證明這是違法犯罪?土地低價出讓可以解釋成政策優惠,工程承包可以解釋成公平招標,資金往來可以解釋成正常商業合作。除非……”
“除非有人開口。”趙東風接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海情山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在暮色中顯得溫暖而安寧。但趙東風知道,在這安寧之下,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棟樓。
“李薇薇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他問。
“李國華已經在控製中了。”王建軍說,“昨天晚上在石家莊抓的,以協助調查的名義。現在關在省紀委的辦案點。”
“他交代了什麼?”
“嘴很硬,隻說一切都是合法經營,土地是政府給的優惠,工程是公開招標中的標。問起和李薇薇的關係,他說隻是普通商業合作,那兩千萬諮詢費是正常的市場行為。”
趙東風轉過身:“朱世崇呢?這幾天有什麼動靜?”
“很平靜。”小陳說,“正常上班,開會,調研。昨天還去大煉油工地視察,上了晚間新聞。但私下裏,他見了三個人——市國土局局長孫為民,市規劃局副局長趙建國,還有黃島區區長劉明遠。”
“見麵地點?”
“都是在市委辦公室,公開場合,談的都是工作。”
公開場合。談工作。
趙東風笑了。這就對了。越是光明正大,越說明心裏有鬼。朱世崇在佈局,在統一口徑,在加固防線。
但這防線,真那麼牢固嗎?
“黃島區那個劉明遠,”趙東風突然問,“2003年的時候,他是幹什麼的?”
小陳迅速翻找材料:“2003年……他是黃島區國土局副局長,正好負責大煉油專案用地征遷和出讓。”
“把他請來聊聊。”趙東風說,“以瞭解大煉油專案進展的名義。”
“現在?”
“現在。”
晚上八點二十分,劉明遠走進了海情山莊七號樓。
他五十齣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色夾克,提著一個公文包。進門時臉上掛著標準的公務笑容,但眼神裡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趙主任,王組長。”劉明遠依次握手,手心全是汗。
“劉區長請坐。”趙東風示意他坐在沙發上,“這麼晚還請你過來,不好意思。主要是有幾個關於大煉油專案的問題,想跟你核實一下。”
“應該的,應該的。”劉明遠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大煉油是國家的重點專案,我們區裡全力配合。趙主任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態度很好,姿態很低。
趙東風給小陳使了個眼色。小陳開啟錄音筆,放在茶幾上。劉明遠看到錄音筆,喉結動了一下。
“那就從土地開始吧。”趙東風拿起一份檔案,“2003年8月,黃島區政府以協議出讓的方式,將三千二百畝工業用地轉讓給華誠石化,每畝九萬八千元。這個價格,是怎麼確定的?”
劉明遠早有準備,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材料:“這是當時的評估報告。島城市天平土地評估事務所出具的,評估價就是九萬八每畝。我們是嚴格按照評估價出讓的。”
“但我查了同時期黃島區的土地出讓記錄。”趙東風不急不緩地說,“2003年6月,距離華誠地塊不到兩公裡的另一塊工業用地,公開掛牌成交價是每畝三十一萬。2003年10月,也是相鄰地塊,成交價每畝二十九萬五。為什麼華誠這塊地,價格隻有別人的三分之一?”
“這個……”劉明遠擦了擦汗,“情況不一樣。華誠那塊地是作為大煉油配套用地出讓的,有政策優惠。市裡有檔案,對重點專案的配套企業,土地價格可以給予適當優惠。”
“適當優惠是多少?市裡檔案有沒有規定優惠幅度?”
“檔案……檔案說的是‘一事一議’。”
“那‘議’的結果是什麼?是誰‘議’的?有沒有會議紀要?”
一連三個問題,像三記重拳。
劉明遠額頭上的汗更多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時間太久了,我記不清了。當時我還是副局長,具體決策是市裡做的,我們區裡隻是執行。”
“執行也需要依據。”趙東風身體前傾,盯著劉明遠,“協議出讓這麼大規模的土地,區裡總要開會研究吧?會議紀要呢?決策過程呢?還有,華誠石化當時提交的申請材料裡,有沒有承諾投資額度、就業崗位這些?後續有沒有兌現?”
劉明遠沉默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錄音筆磁帶轉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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