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縣人民醫院外科住院部三樓,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藥品和一種揮之不去的頹敗氣息混合而成的特殊味道。傍晚時分,燈光慘白,映照著匆匆而過的醫護人員和滿麵愁容的家屬。306病房是三人間,此刻卻隻住了最裏麵靠窗那張床的病人,另外兩張床空著,更顯空曠寂寥。
林東航一家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病房。
第一眼,就看到了圍在病床邊的姥姥、姥爺,還有哭得眼睛紅腫、幾乎站立不穩的小姨張韻。姥姥姥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姥爺拄著柺杖的手在微微發抖,姥姥則不停地抹著眼淚。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人身上時,所有人的呼吸都猛地一窒,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張永軍,那個記憶中身材高瘦、總是神采飛揚、一副成功人士模樣的小姨夫,此刻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渾身纏滿了紗布和繃帶,像一具破碎後被勉強拚湊起來的木偶,了無生氣。
他的頭部被紗布層層包裹,隻露出緊閉的眼睛、青紫腫脹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右眼角有一道縫了針的猙獰傷口,血跡滲透了紗布。鼻樑似乎有些歪斜,周圍一片烏青。嘴唇破裂,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的上半身在病號服下,也能看到繃帶的輪廓。左臂打著厚厚的石膏,被吊在胸前。右臂露在外麵,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縫了二十多針的傷口觸目驚心,周圍麵板是駭人的黑紫色,腫脹得發亮。手指關節處破皮紅腫,指甲縫裏還嵌著黑紅色的血垢。
而最讓人不忍直視的,是他的雙腿。兩條腿都從大腿中部到腳踝,被厚重的石膏和支架牢牢固定著,以一種不自然的、僵硬的角度擱在病床上。
尤其是左腿,膝蓋部位的石膏明顯比其他部位更厚,形狀也極不規則,隱隱有暗紅色的血漬從石膏邊緣和縫隙中滲出,在白色的石膏上暈開一片片刺目的汙跡。
右腿的腳踝處,石膏被打穿了一個洞,一根鋼針從洞口穿出,連線著床尾的牽引裝置,用於固定嚴重骨折的踝關節。裸露在外的腳趾腫脹發黑,失去了正常的血色。
病床旁的監護儀器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的資料。一根氧氣管插在他的鼻孔裡。他雙眼緊閉,眉頭因為疼痛即使在麻醉中也不自覺地微微蹙著,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蠟黃,與紗布的白、淤傷的黑紫形成慘烈的對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動著胸腹部的繃帶輕輕起伏,顯得那麼艱難。
“永軍……永軍啊……”張琴看到妹夫這副模樣,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撲到床邊,想碰又不敢碰,手指顫抖著懸在半空,聲音哽咽破碎,“怎麼會……怎麼會打成這樣啊……這幫天殺的畜生!”
林建國也紅了眼眶,他強忍怒火,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目光掃過那些恐怖的傷痕,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此刻看到親人遭受如此非人的暴行,胸腔裡也燃起了熊熊怒火。
林東航站在父母身後,靜靜地看著病床上慘不忍睹的小姨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神卻如同西伯利亞的寒冰,冰冷、銳利、深不見底,彷彿有風暴在瞳孔深處醞釀。
前世今生,他見過太多黑暗和血腥,但那些大多是商場搏殺、政壇傾軋,或是罪有應得的報應。
如此近距離、如此直觀地看到自己的親人,被以如此野蠻、殘忍的方式幾乎活活打死,還是第一次。一股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殺意,在他心底緩緩升騰,又被強大的理智死死壓住。他先要瞭解全部情況。
“小姨,”林東航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他走到哭成淚人、依靠在姥姥身上的小姨張韻麵前,“到底怎麼回事?誰打的?因為什麼?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告訴我。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張韻抬起頭,看著這個如今氣質非凡、讓她都有些不敢直視的外甥,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強忍悲痛,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是……是張永強……村支書張永強……和他兒子張彪……還有他家的幾個本家侄子……”張韻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恨意,“就因為……因為永軍把拉貨的車,臨時停在了他家新蓋的樓房院牆外邊……停了不到兩個小時!”
“今天上午,永軍從廠裡拉了批傢具,要給縣城一個客戶送貨。路過張家莊(張永強所在的行政村),車有點小毛病,他就靠邊停下,在張永強家新蓋的三層樓院牆外頭,打算檢查一下。
那地方是村裏的公共道路邊上,以前大家都停,也沒人說啥。永軍剛下車,張永強的兒子張彪就帶著三四個人從院裏衝出來,指著永軍鼻子就罵,說車停這兒擋了他家的‘風水’、‘財路’,讓他趕緊滾開。”
“永軍是個老實人,不想惹事,就陪著笑說馬上弄好就走,就幾分鐘。那張彪不依不饒,嘴裏不乾不淨,還上來推搡永軍。永軍氣不過,回了一句‘這路是公家的,我停一下怎麼了?’就這一句,可捅了馬蜂窩了!”
張韻的眼淚又湧出來,身體因為憤怒和後怕而發抖:“那張彪……就是個畜生!他吼了一聲‘在張家莊,老子說的話就是公家的!’,回頭就從院裏抄起一把鐵鍬,他帶的那幾個人也撿起地上的磚頭、木棍,二話不說,照著永軍就下了死手啊!”
“永軍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鐵鍬拍在頭上,當時就滿臉是血,倒在地上。他們還不罷休,圍上去用腳踹,用棍子砸……永軍用手抱著頭,他們就專打他的胳膊、後背……後來,後來……”張韻的呼吸急促起來,彷彿又看到了那噩夢般的場景,“後來張彪扔了鐵鍬,從一個人手裏搶過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紅著眼睛,像瘋了一樣,照著永軍的腿就砸!一邊砸還一邊罵:‘讓你不挪車!讓你頂嘴!老子廢了你的腿,看你還怎麼開車!怎麼開廠!’”
“第一棍就砸在永軍左腿膝蓋上!我離得老遠都聽見‘哢嚓’一聲,像是木頭斷了的聲音……永軍慘叫都沒叫出聲,直接就抽過去了……可那張彪還不罷休!又掄起棍子,對著永軍的右腿腳踝,狠狠地、用盡全力砸下去!又是‘哢嚓’一聲!骨頭……骨頭肯定碎了!”張韻用手死死捂住嘴,幾乎要嘔吐出來,眼淚洶湧,“他們……他們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讓永軍殘廢!讓他再也站不起來!再也管不了廠子!”
病房裏死寂一片,隻有張韻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和監護儀冰冷的滴滴聲。所有人,包括林東航,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頭頂。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毆打泄憤,這是蓄意致殘!是要徹底摧毀一個人的身體和意誌,以達到他們強佔產業的卑劣目的!
“我接到電話趕過去的時候……”張韻幾乎虛脫,靠在牆上才能站穩,“永軍已經躺在血泊裡,一動都不動了……左腿膝蓋那裏……腫得像個紫黑色的饅頭,骨頭茬子……白森森的……都刺破褲子露出來了!右腿腳踝扭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地上全是血……他們還在罵罵咧咧……旁邊圍了不少人,可沒一個敢上前攔啊!張永強就站在他家門口,冷眼看著,像看一條死狗!”
姥姥也在一旁老淚縱橫,捶胸頓足:“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光天化日,就把人往死裡打,還要打斷腿讓人殘廢啊!永軍是挖了他家祖墳還是咋的?至於下這麼狠的手嗎?!”
林建國拳頭捏得發白,沉聲問:“報警了嗎?派出所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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