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城的海風裏都帶著一股鹹濕而蓬勃的味道。這座被譽為“東方瑞士”的城市，正處在它最迷人的時節。紅瓦綠樹，碧海藍天，八大關的梧桐灑下斑駁光影，棧橋上遊人如織。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那麼有序，彷彿一塊精心雕琢的翡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坐在市委一號車裏的朱世崇，卻絲毫感受不到這份美好。車窗外的繁華景象，此刻在他眼裏，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濾鏡。他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閉著眼，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按著兩側的太陽穴。頭痛，一陣緊似一陣的頭痛，像是有個小鎚子在不停地敲打。
“朱書記，快到海情山莊了。”前排的秘書小劉輕聲提醒，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朱世崇“嗯”了一聲，沒有睜眼。海情山莊，市委市政府的定點接待賓館，依山傍海，環境絕佳，通常是接待最重要客人的地方。今天，他要在這裏，“歡迎”中央巡視組的到來。
歡迎？朱世崇心裏冷笑一聲。這恐怕是他這輩子最不想說、卻又不得不說的兩個字。
巡視組最終還是“公開”進駐了。在泰城市那個破招待所裡潛伏了將近一個月後，北京方麵可能覺得前期摸底差不多了，或者是為了進一步施加壓力，正式通知山東省委，巡視組將移師島城，開展“常規巡視工作”。
通知來得冠冕堂皇，措辭嚴謹，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朱世崇知道，這“常規”二字後麵，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泰城市那邊秘密調查了一個月，太平角那塊地的檔案又被“歸檔”拖延，傻子都明白，巡視組的矛頭指向哪裏。
他不能拒絕，甚至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抵觸。相反，他必須展現出最高的政治覺悟和最誠懇的歡迎態度。這是一場戲，一場他作為主角，卻無法控製劇本的戲。他演得好，或許還能爭取時間，穩住局麵；演砸了，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立刻引火燒身。
車子平穩地駛入海情山莊的大門。山莊裏綠樹成蔭，花香陣陣，幾棟風格雅緻的別墅掩映其中。主樓前，已經拉起了紅色的歡迎橫幅——“熱烈歡迎中央巡視組蒞臨島城檢查指導工作”。市委辦公廳、市紀委的一乾人員，穿著整齊的襯衫，早已等候在門口，臉上掛著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
朱世崇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當他推開車門，踏出腳步的那一刻，臉上所有的疲憊、焦慮、頭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儒雅、又帶著適度熱情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藏青色西裝的衣襟，步伐穩健地走向主樓。
幾乎就在他下車的同時，另一列車隊也從山莊入口駛來。三輛車，都很普通，沒有警車開道，沒有特殊牌照。中間是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艙。車子停穩，首先下來的是幾個神情精幹、目光敏銳的年輕人，迅速掃視了一下週圍環境。然後，別克車的側滑門開啟，趙東風走了下來。
趙東風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裏麵是白襯衫，看起來更像一個到地方調研的部委司局長，而不是手握尚方寶劍的中央巡視組組長。他的臉上也帶著笑容，但那笑容很淡，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深邃，讓人看不出喜怒。
朱世崇加快幾步迎了上去，老遠就伸出了雙手。
“趙組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朱世崇的笑容熱情洋溢，雙手握住趙東風的手，用力搖了搖，分寸把握得極好，既顯親熱，又不失尊重。
“早就盼著中央巡視組來給我們島城的工作‘體檢’、‘把脈’了！這是對我們的關心和愛護啊！”
“朱書記太客氣了。”趙東風的手被朱世崇握著，能感覺到對方手掌的溫熱和力度，他也微笑著回應，“給你們地方上添麻煩了。這次來，主要是學習，也是按照中央要求，瞭解一些情況。”
兩人的手鬆開，目光在空中有一個短暫的交匯。朱世崇的眼神誠摯而坦然，彷彿心底一片光明，毫無陰霾。趙東風的眼神則平靜如古井，波瀾不興。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某種無形的、尖銳的東西，似乎已經碰撞了一下，然後各自收斂。
“這位是我們巡視組的副組長，王建軍同誌。”趙東風介紹身旁的王建軍。
“王組長，歡迎！”朱世崇又熱情地和王建軍握手，然後開始介紹自己身後的一眾官員，市委副書記、市紀委書記、市委秘書長、常務副市長……陣容堪稱豪華，充分體現了島城市委對巡視組工作“高度重視”。
寒暄完畢，朱世崇親自引路，將巡視組一行請進主樓會議室。會議室佈置得莊重而不失溫馨，長條桌上擺放著鮮花、水果和精緻的茶點。牆上掛著“實事求是”、“廉潔奉公”的書法作品。一切細節，都無可挑剔。
落座之後，照例是先由地方彙報工作。朱世崇代表島城市委，做了全麵而詳細的彙報。他從經濟發展講到城市建設，從民生改善講到黨建廉政，資料詳實，案例生動，成績斐然。尤其是在廉政建設方麵，他用了相當長的篇幅，介紹了島城如何狠抓幹部教育、完善監督製度、嚴肅查處違紀違法案件，言辭懇切，態度堅決。
“總的來說，島城市委班子是團結的，幹部隊伍主流是好的，經濟社會發展是健康有序的。”朱世崇最後總結道，語氣鏗鏘，“當然，我們也清醒地認識到，工作中還存在一些不足和薄弱環節。這次中央巡視組來，就是我們發現問題、改進工作、推動發展的重大契機。我們一定全力配合、無條件支援巡視組的工作！需要調閱什麼資料，找什麼同誌談話，瞭解什麼情況，我們一定第一時間、不打折扣地落實！”
說完，他帶頭鼓掌，會場裏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趙東風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兩筆。等朱世崇講完，掌聲停歇，他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感謝朱書記和島城市委的全麵介紹，也感謝同誌們的熱情接待。”趙東風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會場立刻安靜下來，“中央派我們巡視組下來，目的正如朱書記所說，是幫助地方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促進發展，同時也是對幹部的一種愛護和保護。我們的工作，離不開島城市委和廣大幹部群眾的支援與配合。”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島城官員，最後落在朱世崇臉上，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我們可能會查閱一些檔案資料，也會請一些同誌談話瞭解情況。範圍可能比較廣，涉及的時間段也可能比較長。希望各位同誌能夠理解，並且如實、客觀地向巡視組反映情況。這既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自己負責。”
“那是自然！必須的！”朱世崇立刻介麵，表情嚴肅，“趙組長請放心，島城市委的態度是明確而堅定的。任何單位、任何個人，都必須如實、全麵地向巡視組彙報，絕不允許有任何隱瞞、敷衍甚至乾擾巡視工作的行為！否則，市委將嚴肅追究責任！”
他的話擲地有聲，會場氣氛似乎更加“團結”、“坦誠”了。
歡迎會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中結束。朱世崇親自陪同趙東風等人到安排好的房間休息。巡視組被安排在山莊位置最好的幾間套房，推開窗就能看到無敵海景。
“趙組長，你們先休息一下。晚上市委設個便宴，為各位接風洗塵，還請一定賞光。”朱世崇笑容可掬。
“朱書記太破費了，簡單點就好。”趙東風推辭。
“不破費，不破費，都是本地家常菜，主要是表達我們的一點心意。”朱世崇堅持。
送走朱世崇，關上房門，趙東風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王建軍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組長，這歡迎陣勢，夠隆重的。”
“豈止是隆重，”趙東風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波光粼粼的海麵，“簡直是滴水不漏。從接待規格到彙報內容，再到他的表態，挑不出一點毛病。這位朱書記，是個高手。”
“那我們下一步？”王建軍問。
“按計劃進行。”趙東風轉過身，“既然他們歡迎我們‘瞭解情況’，那我們就好好地‘瞭解’。明天開始，分批找相關部門的負責人談話。先從國土、規劃、建設這些部門開始。特別是國土局，重點瞭解一下土地‘協議出讓’的審批流程和歷年案例。”
“他們肯定早有準備，談話估計問不出什麼實質內容。”王建軍有些擔憂。
“問不出，也是一種結果。”趙東風目光深沉，“談話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試探和施加壓力。我們要看的，不僅是他們說什麼，更要看他們怎麼說的，表情、語氣、下意識的反應。而且，談話名單我們隨機抽，打亂他們的預案。另外，要求提供的資料清單，今晚就擬出來，明天一早就正式發函給市委辦公廳。清單範圍要廣，要具體，特別是太平角地塊從立項到出讓的所有過程性檔案，不管在哪個部門，統統列上！”
“明白！”王建軍精神一振。這是要擺開陣勢，明刀明槍地查了。對方越是表現得完美無瑕，巡視組就越要步步緊逼，看看這完美的外殼下麵，到底藏著什麼。
另一邊，朱世崇回到自己的市委一號辦公室，門一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陰鷙。他扯開領帶，重重地坐進寬大的皮椅裡。
秘書小劉小心翼翼地跟進來，給他泡了杯濃茶。
“書記，晚上宴會安排在海情山莊的宴會廳，選單按您的意思，以海鮮為主，搭配幾樣特色菜，酒水準備了茅台和本地啤酒。您看……”
“這些小事你定就行。”朱世崇不耐煩地揮揮手，他現在沒心思管這些細枝末節。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巡視組住下來後，有什麼異常動靜嗎？”
“暫時沒有。都待在房間裏休息。”小劉回答，猶豫了一下，又說，“不過，他們的車輛和帶來的幾個大箱子，都直接搬進了所住的別墅，沒讓我們的人經手。”
朱世崇眼神一凜。箱子？恐怕裏麵裝的就是他們的裝置，還有不知道從哪裏蒐集來的材料。不讓我們的人碰，戒備心很強啊。
“通知下去，”朱世崇坐直身體，語氣冷峻，“第一，巡視組在海情山莊期間，所有服務人員必須是最可靠、經過審查的，嘴巴要嚴，眼睛要‘亮’，但手腳要‘乾淨’，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更不許動任何歪心思！第二，市委辦公廳、市紀委抽調精幹人員，成立一個‘巡視工作聯絡協調小組’，我親自任組長。巡視組所有的工作要求，必須通過這個小組對接、流轉、落實。任何部門、任何人，不得私自與巡視組接觸，更不得私自提供材料！第三，提醒我們所有的幹部，談話要實事求是，但也要注意原則和紀律，不該說的不要亂說，把握不準的，要及時向組織請示彙報！”
他這三條，條條都是防禦性的，核心就是兩個字：控製。控製接觸範圍，控製資訊流轉，控製幹部言行。他要築起一道防火牆，把巡視組的調查，儘可能限製在可控的範圍內。
“是，我馬上落實。”小劉記錄著，心頭也感到一陣陣發緊。
朱世崇揮揮手讓他出去。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他端起那杯濃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歡迎？”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是誰‘歡’，誰‘迎’吧。”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從這一刻，纔算真正開始。巡視組已經住進了他安排的賓館，看似在他的“主場”，但他絲毫不敢掉以輕心。趙東風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那不是一個容易被表麵文章糊弄的人。
他必須做更多的準備。光有官麵上的防禦是不夠的。有些事，有些人，必須在更隱秘的層麵進行溝通、安撫，甚至……封堵。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機，這部手機很少使用，號碼也隻有極少數人知道。他翻動著通訊錄，目光停留在幾個名字上，眼神閃爍不定。
海情山莊的夜晚，華燈初上，宴會廳裡即將觥籌交錯，上演一出賓主盡歡的戲碼。但在這片璀璨的燈光之外，深沉的夜幕下，更複雜的謀算，已經開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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