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2章紛至遝來
大昌礦業總部大樓,那棟曾經氣派非凡的玻璃幕牆大廈,在經歷了討薪人群的圍堵和短暫平靜後,再次變得“熱鬧”起來,隻是這次“熱鬧”的性質截然不同。
門前廣場上不再有激昂的口號和高舉的標語,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牌照各異的中高檔轎車頻繁出入。穿著商務西裝、手提公文包或膝上型電腦的男男女女,神情矜持而目標明確,在出示各種介紹信、名片或通過電話聯絡後,被保安(如今已混編了派出所增援的警力)允許進入大樓。
他們有的是銀行派來核對抵押物和訴訟材料的律師團隊,有的是資產評估公司的勘查人員,有的是潛在投資方派出的“先遣偵察兵”,還有的是各種背景神秘的“諮詢顧問”或“中間人”。
大樓內部,更是呈現出一副奇特的景象。一部分樓層因人員流失和業務停滯而空置昏暗,瀰漫著灰塵和衰敗氣息;而另一些樓層,特別是財務部、資產管理部門、檔案室以及幾個主要領導的辦公室所在的區域,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以老謝為首的留守班子疲於應付,他們被要求配合各方調查、提供資料,但又被工作組嚴令不得擅自透露核心資訊、不得私自處置任何資產。
老謝感覺自己像個被圍觀的珍稀動物,每天要接待好幾撥不同來頭的人,回答類似的問題,出示類似的檔案,身心俱疲。
“謝書記,我們是省高院指定的資產評估機構,需要對三號井的剩餘可采儲量和裝置進行補充評估,這是協助調查通知書……”
“謝總,我們是‘西山資本’的,對貴公司的青龍山礦很感興趣,想瞭解一下最新的地質資料和開採計劃,不知方不方便……”
“老謝啊,我,老王!以前跟吉總喝過酒的。聽說你們那邊有些閑置的挖掘機要處理?我有個朋友搞租賃的,價格好商量……”
“我們是市審計局派駐工作組的,需要調取2018年到2022年所有的原材料採購合同和發票存根,請配合。”
老謝的辦公室電話和手機幾乎被打爆,他不得不讓秘書設定來電過濾。但有些電話,他不能不接。比如來自某個省裡退下來老領導的秘書的“關心”電話,比如某家銀行行長親自打來詢問訴訟進展的電話,又比如工作組張永春副市長隨時可能下達的指令。
與此同時,在欒城市區各個不起眼的茶館、私人會所、甚至某家企業的內部餐廳,一場場更為隱秘的會談正在上演。這些是真正試圖影響資產處置走向的“密室交易”前奏。
在一家裝修古樸的茶室雅間裏,煙霧繚繞。坐在主位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麵容富態、操著晉西口音的男子,他是晉西一家大型民營煤企“晉西煤業”的副總裁,姓馮。作陪的除了他的兩名助手,還有一位本地頗有名氣的律師,以及一位據稱是“省裡某領導親戚”的中間人劉總。
“馮總,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劉總抿了口茶,壓低聲音,“大昌的核心資產,就是北部的‘黑山煤礦’和配套的洗煤廠,儲量不錯,煤質也好,開採條件比龍鬚溝那種老礦強多了。關鍵是,這兩個礦的權屬相對清晰,跟吉正豪那些爛事牽連不深,抵押情況也相對簡單,主要是押給了昌州商業銀行。昌州商行現在急著脫手,如果能把他們手裏的債權包吃下來,再走法拍或者協議轉讓,拿下這兩個礦的希望很大。”
馮總眯著眼睛,手指撚著佛珠:“債權包價格怎麼樣?昌州商行那邊,胃口大不大?”
“胃口肯定有,但現在是他們著急。股價跌沒了,抵押物眼看要爛在手裏。我打聽過,他們這筆貸款本金加利息大概八個億,抵押物估值高峰時有十二三個億,現在……能收回四成他們就謝天謝地了。”律師介麵道,“我們可以通過我們在香港的關聯公司,去接觸他們,報價可以低開。關鍵是,要快,而且要避開其他幾家也想吃這塊肉的銀行,防止他們抱團抬價。”
“地方政府那邊呢?”馮總問到了關鍵,“我們畢竟是外省企業,欒城市政府和王道行、張永春他們,會不會有地方保護,偏向那個什麼東航資本?”
劉總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長:“馮總,地方保護肯定有。東航資本這次出了血,救了急,王道行肯定記著情。但是,歸根到底,這事現在不是欒城市政府一家說了算。法院、債權人會議、未來的破產管理人,話語權很大。而且,王道行也要考慮‘政治正確’和‘避嫌’。大昌礦業案是中央紀委盯著的,齊發珂剛倒,他要是表現得和某一家企業走得太近,尤其是一個剛剛冒出來的私企,難免惹人議論。所以,他反而可能更希望引入像您這樣‘乾乾淨淨’的外部資本,走市場化程式,顯得公正無私。隻要我們運作得當,價格合適,程式合法,機會很大。”
馮總緩緩點頭:“有道理。那就有勞劉總和這位大律師多費心,前期打點的費用,不是問題。我的要求就一個:要快,要乾淨,不能留後遺症。特別是工人安置和環保歷史欠賬,這些坑要提前摸清楚,評估進去。”
“馮總放心,我們是專業的。”律師自信地保證。
類似的場景,在不同的隱秘角落重複著。一家來自江浙的資本,通過關係找到了市國資委的一位處長,打聽大昌礦業在欒城新區兩塊閑置工業用地的規劃情況和解押可能性。一家外資背景的諮詢公司代表,約見了市金融辦的負責人,探討“國際通行的困境資產證券化處置模式”是否適用於大昌礦業的部分應收賬款包。甚至還有神秘人物,試圖接觸已被控製的大昌礦業前高管家屬,打聽吉正豪是否在海外還有未被查知的隱蔽資產或賬戶……
資訊的價值在這場饕餮盛宴前被無限放大。一份準確的資產抵押清單、一份內部審計報告的摘要、一次關鍵會議透露的政策風向、甚至某個領導對某家企業的模糊表態,都可能被各方勢力仔細分析、反覆揣摩,並據此調整自己的策略和出價。
張永春的工作組,成了資訊戰的中心。他們既要收集、梳理、核實大昌礦業龐雜的資產和債務資訊,為後續的正式處置做準備,又要嚴防這些資訊被泄露出去,成為利益輸送和內部交易的溫床。工作組內部加強了保密紀律,所有核心資料物理隔離,查閱登記。但百密一疏,或者在某些人看來,資訊的適度“溢位”本身也是一種博弈手段。很快,市場上開始流傳各種版本的“大昌礦業核心資產清單”和“優先債權人排序”,真偽難辨,攪動著本就渾濁的水。
東航資本方麵,陳明遠雖然已回京,但留下了一個小型團隊,以“履行協議,監督資金使用,探討後續合作”的名義留在欒城,由一位資深的投資總監負責。
他們相對低調,不參與那些檯麵下的密會,而是將重點放在兩個方麵:一是確保一億五千萬借款的每一分錢都用於指定用途,維持“道義榜樣”的形象;二是與欒城市政府、特別是張永春保持密切、順暢的正式溝通,持續提供“專業建議”和“無償協助”,不斷強化彼此是“共同解決問題夥伴”的認知。
同時,他們的技術團隊深入大昌礦業幾個條件較好的生產礦區,進行的技術評估和資源核實工作也最為紮實深入。他們明白,在這種混亂的局麵下,保持戰略定力,做實基礎工作,比盲目出擊更有價值。林東航的指令很明確:不爭一時一地的得失,要謀取長遠和根本。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東航資本的這種“近水樓台”和“道義加持”,本身就引起了其他競爭者的警惕和反彈。
關於“東航資本想獨吞”、“林東航仗著救了急要挾地方政府”的流言開始出現。這些流言通過各種渠道,若隱若現地傳到王道行和張永春的耳朵裡,也傳到了一些關注此事的省領導那裏。
這無疑給欒城市政府帶來了新的壓力:如何在報答“雪中送炭”之恩與保持處置“公正性”之間取得平衡?
腐肉的氣息越來越濃烈,聚集的食客越來越多,耐心正在消耗,獠牙在暗處隱隱反光。一場圍繞大昌礦業遺產的、沒有硝煙卻更加殘酷的爭奪戰,已然全麵展開。而握有鑰匙的欒城市委市政府,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引發新的波瀾,甚至決定自身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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