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9章白骨照片與同夥倒戈
吉正豪被押回監室。與之前不同，這次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硬板床上，雙手抱頭，身體微微發抖。
那雙墨黑的肺葉照片，那本寫著“餓”、“怕”、“娘”的筆記本，尤其是李明最後那句“把人也一起埋在裏麵”，像夢魘一樣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多少年了，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隨著炸藥的巨響和塌方的塵土，被永遠埋在了地底，埋在了他的記憶最深處，用金錢、權力和酒精層層包裹。他以為隻要自己咬死不認，隻要當年的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隻要那些白骨不重見天日，他就永遠安全。
但現在，白骨挖出來了。就在他炸毀的礦井下，保持著臨死前掙紮的姿態。那些他曾經視若草芥、如同牲口一樣驅使的“煤黑子”、“傻子”，用他們沉默的骸骨，發出了最震耳欲聾的控訴。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不僅僅是害怕法律的懲罰，更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對因果報應的恐懼。那些扭曲的骸骨，會不會在夜裏來找他索命？
與此同時，在另外的審訊室裡，針對吉正豪核心同夥的審訊，也在同步進行，並且取得了關鍵突破。
首先崩潰的是原龍鬚溝煤礦礦長王天寶。這個當年跟著吉正豪打天下的“老兄弟”，在礦上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對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最清楚不過。
被捕後，他最初還仗著吉正豪的“能量”和自己“老資格”硬扛，但當他得知龍鬚溝礦坑真的被挖開，並且發現了數十具遺骸時，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尤其是審訊人員將部分白骨照片（經過處理，但仍極具衝擊力）擺在他麵前，並告訴他，那些遺骸中，可能有他親自下令關過禁閉、毆打過、剋扣過飯食的“傻子”時，這個曾經兇悍的礦長，嚇得尿了褲子。
“我說！我全說！是吉正豪！都是吉正豪指使的！”王天寶癱在椅子上，涕淚橫流，“礦上……礦上那些傻子、啞巴，有的是從人販子手裏買的，便宜！有的是從外地勞務市場騙來的，說給高工資，來了就不讓走……還有……還有街上撿的流浪漢，打傻了關起來就能下井……他們好管，不給工錢，給口吃的就行，死了病了也沒人找……我……我就是個跑腿的，吉正豪纔是老闆，他說咋乾就咋乾！”
“六年前龍鬚溝老井的事，說清楚！”審訊人員厲聲喝道。
王天寶身體一抖，眼神充滿恐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那天……那天是……大概六年前的八月份，具體日子我記不清了……井下……井下真的出了事，不是小事故，是……是瓦斯爆炸，接著是大麵積冒頂（頂板坍塌）……”
他斷斷續續地交代，當時井下有六十多個礦工在作業，大部分是那些“傻子”和“黑戶”。爆炸發生後，井上立刻亂了套。他當時第一反應是報告吉正豪。吉正豪當時在省城，接到電話，先是暴跳如雷，然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後來……後來老闆（吉正豪）連夜趕了回來，把我們幾個核心的叫到一起……”王天寶回憶著，臉上肌肉扭曲，“他說，事太大了，死了這麼多人，要是報上去，礦肯定完了，我們都得坐牢，說不定還得槍斃。他說……他說與其這樣，不如……不如一了百了。”
“怎麼個一了百了法？！”
“他說……就說井下出現重大地質隱患，有透水、瓦斯突出風險，為了安全，必須立刻永久封閉。然後……然後趁訊息沒傳出去，用炸藥，把井口和主巷道……炸了。就說……就說人都提前撤出來了，是空井。”王天寶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那些礦工呢？井下的人呢？你們就活埋了他們？！”審訊官怒不可遏。
“我……我當時也怕啊！我說下麵還有人……老闆他……他眼睛都紅了，說‘那些人本來就是黑戶，死了也沒人知道！不炸，我們都得死！炸了，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他還說……說這是‘壁虎斷尾’……後來，他就安排心腹，弄來了不是礦上常用的那種炸藥，威力更大……還讓人先把通風、通訊都斷了……然後，就在第二天淩晨，天快亮的時候，炸了……”王天寶說完，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在那裏，喃喃道，“我聽見底下……好像有聲音……在敲管子……在喊……後來，就沒了……”
另一邊，吉正豪的頭號打手李德彪，在得知王天寶已經招供，並且警方出示了當年他親自帶人去“處理”幾個試圖逃跑的“傻子”礦工（後來證實被活活打死埋在渣土場）的相關證據（從其他已被抓獲的下屬口中得知）後，也徹底崩潰。
他交代了更多吉正豪指使他進行的暴力罪行：毆打討薪的正常礦工、威脅恐嚇上訪者、甚至製造“意外”除掉不聽話的知情者。
對於龍鬚溝礦難，他雖然當時在外地“辦事”，但回來後也聽說了風聲，並且參與了對一些可能知情的礦工家屬的“封口”工作。
至於前財務總監劉有財，在強大的審訊壓力和確鑿的假賬證據麵前，早已將大昌礦業多年來通過虛增儲量、虛報產量、偽造合同、關聯交易等手段進行財務造假，騙取銀行貸款、操縱上市公司股價的罪行和盤托出，並提供了詳細的賬本線索和秘密資金往來記錄。
他甚至交代，為了掩蓋龍鬚溝煤礦非法用工和可能的事故賠償，吉正豪曾指使他設立多個“小金庫”，通過虛列原材料採購、工程款、勞務費等方式，套取巨額現金，用於“打點”各方和“處理特殊事務”。
一個個堡壘被攻破，一份份口供被固定，一條條證據鏈被串聯起來。吉正豪，這個看似盤根錯節、根基深厚的“礦業大亨”，其罪惡王國的根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第二次提審吉正豪，是在首次審訊的二十四小時後。這一次，審訊室裡的氣氛更加肅殺。李明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直接將王天寶、李德彪、劉有財等人的部分關鍵口供筆錄（節選），以及從礦坑現場提取的、帶有編號的部分遺物照片（鏽蝕的鎬頭、飯盒、那本筆記本），擺在了他的麵前。
“你的老兄弟王天寶，已經把六年前八月十五號晚上，你是怎麼從省城趕回來，怎麼召集他們開會，怎麼決定炸井，怎麼說的‘壁虎斷尾’，怎麼安排人斷通風、搞炸藥，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李明的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李德彪也承認，幫你‘處理’過不少麻煩，包括龍鬚溝事件後，威脅那些死了人的家屬。劉有財就不用說了，你的假賬、小金庫、洗錢的渠道，他比你自己都清楚。現在，人證、物證、書證，全齊了。吉正豪，你還要說，你不知道嗎？你還要說，是別人陷害你嗎？”
吉正豪看著麵前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手印，看著那些從礦坑裏挖出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遺物照片，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同夥的背叛，如同從背後刺來的尖刀，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他知道，牆倒眾人推，他完了。
“我……”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臉色慘白如紙。
“那些被你埋在井下的人，有名字嗎？”王銘檢察官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直擊靈魂，“或許沒有。在你眼裏，他們隻是‘傻子’、‘黑工’，是消耗品，是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但他們也是人，是爹孃生養的，是活生生的命！六十多條人命，吉正豪，你就沒有一刻感到過不安嗎？夜裏，能睡得著嗎？”
“別說了！求求你們別說了！”吉正豪突然崩潰，雙手抱頭，嘶聲哭喊起來，涕淚橫流，毫無形象可言。十年來的恐懼、壓抑、偽裝，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我認……我認了……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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