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3章開胸驗肺,鐵證如山
9月30日,國慶長假前一天。
東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手術部,第三手術室。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麻醉科主任親自坐鎮,為胡阿其實施全身麻醉。這是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胡阿其的心肺功能極差,任何麻醉藥物都可能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麻醉團隊屏息凝神,嚴密監控著每一項生命體征,緩慢而精準地推注藥物。
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胸外科、心臟大血管外科、ICU、病理科……醫院相關科室的頂尖專家幾乎全部到場,或在手術室內,或通過實時影像在會議室關注。這是一場多學科協作的攻堅戰。李達恆教授擔任主刀,胸外科主任擔任一助。
胡阿其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瘦弱的身體被無菌單覆蓋,隻露出即將被開啟的胸部區域。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上午九點二十八分,一切準備就緒。李達恆教授與一助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手術刀劃下,沿著預先設計的切口。麵板、皮下組織、肌肉……一層層被分離。沒有傳統開胸手術中電刀切割組織的“滋滋”聲,因為李達恆要求使用最精細的器械,以最小創傷完成操作。但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長期的塵肺病導致胸腔內粘連異常嚴重,肺組織與胸壁、縱隔緊密地長在一起,分離過程中極易出血,也極易損傷本就脆弱不堪的肺組織。
“吸引器。”
“止血鉗。”
“小心,粘連非常緻密,鈍性加銳性分離。”
李達恆的聲音冷靜而平穩,但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護士不停地為他擦拭。
隨著操作的深入,當胸腔被完全開啟,暴露在無影燈下時,即使是最有經驗的胸外科醫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是人的肺?
正常健康的肺,應該是柔軟、富有彈性、呈淡粉色的海綿狀器官。而眼前這對肺,顏色是令人心悸的墨黑色,彷彿被濃墨浸透,又像是燃盡了的煤渣。表麵佈滿了粗大、堅硬的結節和條索,失去了正常肺葉的形態,萎縮、扭曲、僵硬,與胸壁、心包、縱隔緊密粘連,像兩塊被強行塞入胸腔的、風乾硬化了的黑色岩石。肺葉間的裂隙幾乎消失,被纖維組織填充。在燈光下,甚至能看到一些結節表麵,閃爍著細微的、令人不適的金屬樣光澤——那是沉積的矽酸鹽顆粒在反光。
“這……這簡直是……”一助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做過無數台手術,見過肺癌、結核、炎症等各種病變的肺,但如此觸目驚心的塵肺晚期改變,他還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親眼見到。影像學上看到的“白肺”、“纖維化”,遠不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這需要吸入、沉積多少煤塵矽塵,需要多少年的日積月累,需要多麼惡劣的、毫無防護的工作環境,才能將一對器官摧殘至此!
李達恆教授沉默著,但他拿著器械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重要的血管和支氣管,用精細的剪刀,在右肺上葉一個典型病變區域,剪下了一小塊約拇指指甲蓋大小的肺組織。組織塊離開身體後,顏色更加深黑,質地硬如皮革。
“送快速冰凍病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護士迅速將組織放入特製的容器,由專人通過專用通道,以最快速度送往病理科。
等待病理結果的二十分鐘,格外漫長。手術室裡,醫生們開始進行探查。他們仔細評估了肺部與周圍組織的粘連範圍、心臟的大小和搏動力量、胸腔內有無積液或其他病變。每探查一處,心情就沉重一分。胡阿其的胸腔,就像一個被煤塵徹底征服、摧毀的戰場,滿目瘡痍。
病理科的電話終於響起。李達恆接起,聽著,然後簡單回復:“收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手術室裡的同事,以及通過視訊係統關注的其他專家,緩緩說道:“快速冰凍病理結果回報:肺組織廣泛纖維化,大量膠原沉積,結構破壞。肺泡腔大量閉鎖,可見大量吞噬了黑色粉塵顆粒的巨噬細胞(塵細胞)聚集,形成典型塵肺結節。結節內及間質可見雙摺光性的矽塵顆粒沉積。符合三期矽肺(矽肺)典型病理改變。”
塵埃落定。開胸探查和病理活檢,以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方式,證實了胡阿其所患的,正是最嚴重的職業病——三期塵肺(矽肺)。這是長期、大量吸入高濃度二氧化矽粉塵導致的不可逆性肺部纖維化。而胡阿其的病史明確指向大昌礦業龍鬚溝煤礦。
手術繼續進行,李達恆教授在獲取了足夠的病理標本和直視下資訊後,開始精細地關閉胸腔。每一針縫合都小心翼翼,既要確保嚴密,又要盡量減少對脆弱組織的損傷。他知道,對胡阿其而言,更大的考驗在術後——他能否順利脫離呼吸機?能否扛過感染關?但此刻,作為一名醫生,他能做的,就是盡最大努力完成手術,為患者爭取那一線渺茫的希望。
手術室外,王秀蘭在“陳醫生”(天龍小組成員)的陪伴下,坐立不安。當手術中的燈終於熄滅,門開啟,李達恆教授略顯疲憊地走出來時,她立刻沖了上去。
“陳主任,阿其他……”
“手術本身,順利完成了。”李達恆摘下口罩,神情依舊凝重,“我們取到了明確的病理證據。但是,胡師傅的身體狀況太差了,手術創傷對他而言是巨大的打擊。他現在已經被送回ICU,接下來24到48小時是最關鍵的危險期。能不能挺過來,要看他的意誌力,也看後續的支援治療是否到位。”
王秀蘭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除了擔憂,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什麼。她知道,阿其的肺,那個黑色的、石頭一樣的證據,已經被醫生看到了。阿其想用身體說的話,說出來了。
李達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胡師傅的肺部病變……是我從醫幾十年,見過最嚴重的之一。那絕不是短時間、或者一般工作環境能造成的。那需要……經年累月,在高濃度粉塵中,毫無防護地工作。”他沒有說更多,但話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李律師”(夜梟)走上前,對李達恆低聲說了幾句。李達恆眉頭微皺,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王阿姨,”李律師轉向王秀蘭,語氣鄭重,“陳主任他們,在手術過程中,出於醫學記錄和教學研究的目的(在符合倫理並模糊化處理患者身份資訊的前提下),拍攝了一些不涉及患者麵部、隻針對病變肺部的影像資料。這些影像,非常……震撼,是胡師傅病情的直接證據。我們想徵求您的同意,在合適的時機,以合適的方式,讓公眾……看到胡師傅為了這份工作,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當然,這完全尊重您和胡師傅的意願,如果您不同意,我們絕不會使用。”
王秀蘭愣住了。她想起丈夫在手術前說的那句話——“讓他們看……看我的肺”。阿其是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嗎?看到大昌礦業是怎麼把他,把像他一樣的礦工,變成這個樣子的?
她抬起頭,看著ICU緊閉的大門,彷彿能看到裏麵渾身插滿管子的丈夫。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李律師,看著李達恆教授,眼中漸漸燃起一團火,那是混合了悲傷、憤怒與決絕的火焰。
“用!”她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讓大家都看看!看看我男人的肺,被禍害成什麼樣了!看看那些黑心肝的老闆,是怎麼吃人不吐骨頭的!阿其要是知道……他也會同意的!”
李達恆教授肅然點頭。他明白,這已不止是一份病歷資料。這是一份血淚控訴書,是一把可能刺向罪惡的利劍。作為醫生,他本能地維護患者私隱。但作為一個人,一個知曉了部分背後黑幕的人,他無法拒絕這份沉重的託付。
“我們會進行最嚴格的脫敏處理,確保任何情況下都無法從影像中識別出胡師傅的個人身份。”李達恆承諾道,“至於如何使用,由你們決定。但我必須強調,當前第一要務,是盡全力挽救胡師傅的生命。”
“我們明白。感謝您,陳主任。”李律師鄭重地說。
手術結束了。但一場更大風暴的引信,已經隨著那對暴露在無影燈下的、墨黑如岩石的肺,被悄然點燃。那些被“獵影”技術部門以最高標準處理過、抹去一切身份標識、隻留下病變肺部震撼特寫和病理標本高清影象的視訊與照片,被加密儲存,等待著在特定時刻,發出那無聲卻最振聾發聵的吶喊。
而這一天,就在舉國歡慶的節日氛圍醞釀之時,悄然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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