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6章困獸猶鬥與恐慌初現
昌州市，大昌礦業總部大樓。
董事長辦公室的燈，亮了一夜。吉正豪幾乎沒怎麼閤眼，眼球佈滿血絲，臉色晦暗。他麵前的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昂貴的雪茄此刻抽起來也隻剩苦澀。電腦螢幕上，大昌礦業的K線影象一根綠色的毒刺，紮得他眼睛生疼。
昨天收盤後，他動用了幾乎所有能想到的關係去打聽。問遍了相熟的券商、私募、遊資大佬，甚至託人問了監管層的朋友，反饋都模稜兩可。
有的說可能是技術性調整，有的說最近市場對高負債資源股不友好，還有的暗示是不是公司基本麵有什麼沒公告的利空。但具體是誰在賣，為什麼這麼賣，沒人能說清楚。這種不確定性，比明確的利空更讓他心慌。
他也讓財務總監和證券代表連夜覈算了能動用的護盤資金。公司賬麵可用的流動資金大概有3個億，另外還能緊急從幾個關聯企業和私人朋友那裏拆借2個億左右。
五個億，是他能短時間內調集的極限。他打算用這筆錢，今天無論如何要把股價拉起來，至少要拉回12.5元以上，穩住局麵，提振信心。
“媽的，不管是誰在搞鬼，老子用錢砸死你！”吉正豪惡狠狠地想著。他相信，在真金白銀麵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他吉正豪在昌州呼風喚雨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財大氣粗，關係過硬。
可惜，吉正豪不知道他的對手資金實力是他的幾百倍。
早上八點半，公司幾個核心高管和證券部的人都戰戰兢兢地來到辦公室。看到吉正豪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個個噤若寒蟬。
“都聽好了！”吉正豪沙啞著嗓子，像一頭焦躁的困獸，“今天，不惜一切代價，把股價給我拉起來！老李（財務總監），那三個億，分五個賬戶，聽王經理（操盤手）指揮，給我買！小王，你給我盯緊了盤麵，哪些王八蛋在賣，給我記下來！拉起來之後，看誰還敢賣！”
“是，董事長！”眾人連忙應聲。
操盤手老王是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的男人，在私募混過多年，算是吉正豪高薪挖來的“專業人士”。他此刻也是壓力山大，小心翼翼地說：“董事長，如果……如果拋壓真的很重，我們是不是先看看，等跌透了再……”
“等個屁！”吉正豪粗暴地打斷他，“等跌透了，人心就散了！就要開盤就拉，擺出姿態！讓那些想賣的人掂量掂量！按我說的做！”
老王不敢再言，心裏卻暗暗叫苦。這種不顧盤麵、強行拉抬的做法，在熊市或者個股有實質利空時，往往是給空頭送彈藥，是操盤大忌。但他不敢反駁吉正豪。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開始。
大昌礦業以11.70元低開2.5%，競價成交量明顯放大。賣盤上掛出了不少單子。
“買！給我頂上去！掛12塊！不，掛12塊1！”吉正豪對著老王吼道。
老王手指有些發抖，但還是按照指令，用幾個賬戶分別在12.00、12.05、12.10等價位掛出了數百萬股的買單。一時間，買盤力量陡增，股價被快速推高，瞬間翻紅，漲到了12.15元。
東航資本交易室，陳嘯看著盤麵，冷笑一聲：“果然動手了。B組，按計劃，在12.20，12.25，12.30三個位置，分別掛出300萬、200萬、100萬股的賣單。先讓他拉，看他有多少錢。”
吉正豪看到股價被快速拉紅，臉上露出一絲獰笑：“看見沒？老子一出手，立馬就紅！繼續買！把那些賣單都給我吃掉！”
更多的資金湧入，股價被艱難地推高到12.25元。但到了這個位置，賣盤突然變得沉重起來。老王額頭見汗：“董事長，12.25這裏拋壓很大，好像是……是故意壓著的。”
“管他誰壓的！吃掉！全部吃掉！”吉正豪已經上頭。
又是幾百萬資金砸進去，勉強吃掉了12.25的部分賣單，股價顫巍巍地摸到了12.30元。但就在觸及12.30的瞬間，一筆50萬股的大賣單突然砸出，直接將價格打回12.25，緊接著，12.25、12.20位置原先被吃掉的賣單彷彿瞬間又“長”了出來，而且數量更多。
“董事長！不對勁！這賣單……好像吃不完一樣！我們……我們已經用了快一個億了！”老王聲音發顫。
吉正豪也感覺到了不對勁。股價像被一塊巨石壓著，每推高一點都要耗費巨量資金，而一旦停止買入，立刻就有源源不斷的賣單湧出，將股價打回原形。這絕不是散戶行為，甚至不是一般的遊資！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壓盤！
“媽的……是誰？到底是誰？！”吉正豪眼睛赤紅，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彷彿無窮無盡的賣盤。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對方對盤麵的控製力，資金的充裕程度，遠超他的預料。
九點三十分，正式開盤。股價僅僅在12.25元停留了不到一分鐘，就在洶湧的賣盤打壓下，掉頭向下，迅速翻綠，跌破了12元整數關口，向著11.80、11.70滑去。
“頂住！給我頂住！不能跌破11塊8！”吉正豪嘶吼著，聲音已經有些變形。
更多的資金被迫投入戰場，在11.80-11.90區間與空頭展開慘烈的拉鋸。每一分錢的爭奪都伴隨著巨額成交。盤麵資料顯示，開盤僅僅半小時，成交額已經超過了昨日全天的三分之二！多空搏殺異常慘烈。
然而，吉正豪的五個億資金，就像是投入沸水的冰塊，迅速消融。到十點鐘，賬麵資金已經消耗過半，而股價僅僅勉強維持在11.85元左右，搖搖欲墜。
更讓他心慌的是，就在十點零幾分，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來自省城國土資源廳的“朋友”打來的。
“吉董，說話方便嗎？”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促。
“方便，你說！”吉正豪走到窗邊，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你們公司……是不是有個三號礦井？在昌州縣那個？”對方問。
“是……是啊，怎麼了？”吉正豪的心提了起來。
“我跟你透個風，你千萬別往外說。廳裡執法局那邊，昨天接到關於你們三號礦井‘超層越界’開採的實名舉報，材料挺詳細的……而且，聽說昌州縣安監局有個副局長，昨天夜裏被市裡來人帶走了，好像也跟煤礦安全有關……你趕緊自查一下，千萬別出岔子！最近風聲真的很緊！”對方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吉正豪舉著手機，呆立當場，渾身發冷。三號井！真的是三號井出事了！還有安監局副局長被帶走……這兩件事聯絡起來，絕非巧合！是誰舉報的？材料有多詳細？那個副局長知道多少？會不會把自己也扯進去？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相比起股價下跌，這件事纔是真正能要他命的東西！如果三號井真的被查實超層越界，罰款是小事，停產整頓甚至吊銷採礦證纔是要命的！那意味著大昌礦業最賺錢的礦井之一可能就此癱瘓，公司的現金流會立刻斷裂！
他猛地轉身，對秘書吼道：“快！給我接三號井的劉礦長！立刻！馬上！”
就在這時，操盤手老王發出一聲絕望的驚呼：“董事長！跌穿了！11塊8沒守住！崩了！崩了！”
吉正豪猛地看向螢幕，隻見大昌礦業的股價在11.80元附近掙紮了許久後，突然被一筆超過百萬股的巨大賣單瞬間砸穿，價格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線跳水，11.70、11.60、11.50……毫無阻力！成交量急劇放大，恐慌盤、止損盤蜂擁而出！
“買！給我買啊！把所有錢都投進去！托住！托住！”吉正豪目眥欲裂，嘶聲咆哮。
然而，已經晚了。他剩下的資金在洶湧的拋盤麵前，如同螳臂當車，瞬間被吞噬。股價一路狂瀉，直奔11.00元而去。跌幅迅速擴大至8%，9%，10%……
雪上加霜的是，十點二十分左右，一些財經網站的快訊欄目和股票論壇，開始出現一些“據傳”、“網曝”的訊息：
“網傳東山省某民營煤企或涉嚴重開採違規，旗下主力礦井可能麵臨整頓。”
“業內人士透露，大昌礦業（60XXXX）資金鏈緊張，大股東疑似質押平倉風險。”
“網曝大昌礦業實控人之子豪車炫富，危險駕駛，公司治理堪憂。（附模糊行車記錄儀視訊截圖）”
這些訊息真偽難辨，來源模糊，但在股價暴跌的背景下，如同火上澆油，瞬間點燃了更大的恐慌。股吧裡罵聲一片，無數中小散戶在哭喊割肉，質問公司到底發生了什麼。
吉正豪看著螢幕上那根幾乎垂直向下的綠色直線，看著不斷跳出的負麵“傳聞”，聽著手機裡三號井劉礦長一直無人接聽的忙音，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董事長！董事長您怎麼了？！”秘書和幾個高管連忙衝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吉正豪。
吉正豪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礦業帝國，在資本市場的無形鐵拳和來自暗處的冷箭麵前，竟是如此脆弱。而那鐵拳和冷箭背後，究竟是誰？他腦海中閃過無數麵孔，競爭對手？仇家？還是……他不敢想下去。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毒藥，已經從他的心頭，迅速蔓延至整個大昌礦業，蔓延至每一個持有這隻股票的投資者心中。絞索，正在加速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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