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風這輩子見過不少舉報信。有血淚控訴的,有邏輯嚴密的,也有胡攪蠻纏、語無倫次的。但手裏這封從泰城火車站廢棄報亭取回來的信,還是讓他覺得有些特別。
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格子信箋,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或者是在極度慌亂的情況下寫就。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甚至連個稱呼都省了,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島城市南,太平角,靠海那塊最好的地,讓一個叫李薇薇的女人空手套白狼拿走了。”
開篇第一句,就定下了基調:這事兒,不一般。
信裡的內容,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說,資訊量極大,但密度不高,像是擠牙膏,一點一點往外擠。寫信人似乎知道很多內情,但又有所顧忌,很多關鍵細節語焉不詳,用的是“據說”、“可能”、“聽說”這類模糊的詞語。
但拚湊起來,一個令人震驚的輪廓漸漸清晰:
大約在兩三年前,島城市決定出讓太平角一塊臨海的絕版地塊。這塊地位置有多好呢?信裡打了個比方,“站在地上,能看到整個匯泉灣,腳底下踩著的不是土,是金子。”按照當時的市場行情,這塊地每畝拍出個千兒八百萬,跟玩兒似的。市裏麵最初的想法,也是搞公開掛牌,價高者得。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掛牌公告即將釋出的前夕,事情突然起了變化。市裡某個會議(信裡沒明說哪個會,但暗示規格很高)決定,這塊地不再公開掛牌,而是以“協議出讓”的方式,定向給一家叫做“東港置業”的公司,用於開發“國際藝術家創意中心”之類的文化專案。
協議出讓的價格,低得令人髮指——“不到市場價的三成”。信裡甚至提到了一個具體數字:每畝作價不到三百萬。理由是扶持文化產業,土地出讓金還可以分期繳納。
而這個東港置業,經查,註冊沒多久,註冊資本看著還行,但實繳資本很少,典型的皮包公司架構。它的實際控製人,就是這個叫李薇薇的女人。
“空手套白狼”的戲法這才剛剛開始。東港置業以極低價格拿到地後,並沒有真的去搞什麼“藝術家創意中心”,而是迅速將地塊轉讓給了另一家來自香港的房地產公司。這一轉手,賬麵上體現的利潤就高達數千萬元。而這家香港公司,據信與李薇薇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信裡最關鍵的部分來了:“整個過程,都有當時市裡主要領導的批示和關照。沒有他點頭,這事兒成不了。”這個“主要領導”指的是誰,不言而喻——時任島城市委書記,正是朱世崇。
信的末尾,寫信人似乎情緒激動,字跡更加潦草:“這裏麵有多少貓膩?國家的土地資產就這麼流失了?李薇薇一個女流之輩,哪來這麼大能量?希望巡視組明察!但千萬要小心,他們勢力很大……”
信的內容到此為止。後麵附著的,是幾張模糊不清的影印件,像是土地轉讓協議的部分頁麵和幾張模糊的規劃圖,但關鍵資訊,比如簽字、蓋章、具體金額部分,都恰好缺失或被刻意遮擋了。
趙東風把信輕輕放在桌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房間裏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他的判斷。
“你怎麼看,建軍?”趙東風把信推給對麵的王建軍。
王建軍扶了扶眼鏡,看得分外仔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嘴裏嚼過三遍。“組長,這封信,來歷可疑,內容驚悚。說它是真的吧,很多關鍵點含混不清,像是道聽途說。說它是假的吧,裏麵提到的時間、地塊位置、公司名稱這些基本資訊,又都對得上號,不像憑空捏造。”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寫信的人,應該是對島城地產領域,特別是土地出讓程式比較瞭解的內部人。但他很害怕,所以不敢留名,不敢提供確鑿證據,甚至可能故意扭曲了一些細節來自保。”
趙東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其他組員:“大家都說說看法。”
審計出身的小張快人快語:“組長,這要是有十分之一是真的,那就是驚天大案!低於市場價七成出讓土地,轉手賺幾個億,這是典型的國有資產流失啊!”
負責資訊檢索的小李比較謹慎:“單憑這封信,立案都困難。我們需要核實幾個最基本的事實:第一,太平角那塊地到底有沒有協議出讓過?第二,受讓方是不是這個東港置業?第三,轉讓價格是否真的低得離譜?第四,這個李薇薇,到底是不是東港置業的控製人?”
“對,眼下最關鍵的是核實基本資訊。”趙東風一錘定音,“我們不能被一封匿名信牽著鼻子走,但也不能放過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太平角地塊,就是我們目前的突破口。”
他立刻做出部署:“建軍,你帶兩個人,明天一早就去島城市國土資源局,調取太平角地塊的出讓檔案。記住,不要暴露身份,就以省裡某個研究機構做課題調研的名義,需要查閱歷史土地出讓案例。重點是找到那份出讓合同和相關的審批檔案。”
“小張,你負責從工商係統查這個東港置業和李薇薇的底細。股權結構、註冊資訊、關聯公司,越詳細越好。”
“小李,你嘗試從公開渠道蒐集所有關於太平角地塊和這個‘國際藝術家創意中心’的新聞報道、政府公告,看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
任務分派下去,整個臨時指揮部再次忙碌起來。敲擊鍵盤的聲音、翻閱資料的聲音、壓低聲音的電話聯絡聲,交織成一曲緊張的前奏。
趙東風走到掛在牆上的島城市地圖前,很快找到了太平角的位置。那是一個伸向海中的岬角,三麵環海,標註著大片的綠地和一些療養院、別墅區。確實是寸土寸金的黃金地帶。把這樣一塊地,以“扶持文化產業”的名義,低價協議出讓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公司?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透著一股不合常理的氣息。
他現在對那個叫李薇薇的女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能有如此能量,撬動如此龐大的利益?她與朱世崇之間,真的僅僅是簡單的權錢交易嗎?還是有更深層、更隱秘的關係?
第二天,王建軍帶著兩名組員,開著那輛普通的河北牌照江淮車,一早便趕往島城。他們穿著樸素,帶著介紹信和偽造的研究員證件,看起來還真有點像那麼回事。
到達島城市國土局大樓時,已是中午。氣派的辦公大樓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威嚴。王建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迂腐的學者,然後帶著人走了進去。
按照流程,他們來到檔案查詢視窗,遞上介紹信,說明瞭來意:“我們是省社科院區域經濟研究所的,在做一項關於沿海城市土地集約利用的課題,想查閱一下幾年前太平角一塊地的出讓檔案,作為研究案例。”
視窗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接過介紹信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問題,態度還算客氣:“請問具體是哪塊地?有什麼具體資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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