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3章
他巧妙地將“被鄒同河怒罵導致的情緒激動”,偷換成了“因事故後果自責導致的情緒激動”,完全抹去了發生在董事長辦公室裡的那場衝突,更迴避了那本砸在頭上的硬殼書。
鄒同河的名字,甚至“總公司領導”這幾個字,在整個討論中都未被直接提及,彷彿孫德海是在自己的辦公室或者某個會議上突然發病的。
“至於頭上的外傷,”黨組成員看了一眼鄭局長,“醫院的記錄顯示,是‘不慎跌倒導致的頭皮挫裂傷’,與心梗的發作有相關性,但不是直接死因。這一點,在後續的報告和情況說明中,要表述清楚,避免誤解。”
“不慎跌倒”?鄭局長心裏一陣發冷,他想起了孫書記倒下時額頭上那個明顯的、被硬殼書角砸出的血口子。
但他不敢反駁,甚至不敢露出異樣的表情。他知道,這是總公司,是鄒同河,在為這件事“定調子”、“捂蓋子”。他如果敢說半個不字,下一個倒黴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而且,孫書記已經死了,再爭論這些,除了激怒鄒同河,給自己惹禍,還能改變什麼?能讓孫書記活過來嗎?能讓自己逃脫處分嗎?
在座的其他蘇江油田幹部,以及總公司相關部門的人,也都沉默著,低著頭,算是預設了這個“統一”的說法。悲哀,無奈,但更多的是明哲保身的恐懼。
“所以,”那位黨組成員做出總結,“向上級和對外的情況報告,基調要把握好:對孫德海同誌的不幸去世表示沉痛哀悼,肯定他過去的工作;同時,嚴肅指出他在‘臘子河’特大安全事故中負有主要領導責任;其去世原因,是得知事故嚴重後果後,因悲痛自責、情緒激動,誘發急性疾病,經搶救無效死亡。這既體現了組織上對事故責任的嚴肅追究,也體現了對逝去幹部的人道關懷,更有利於事故的後續善後和穩定工作。”
“完美”的邏輯,“穩妥”的措辭。一個“皆大歡喜”(除了孫德海和他的家人)的責任認定方案,就這樣在孫德海屍骨未寒之際,被迅速敲定。
死去的孫德海,被推上了“主要責任人”的審判席,用他的死亡,為一場巨大的安全事故“背鍋”,也為活著的、更有權勢的人,承擔了最大的壓力和罪責。
其次,是事故調查和問責的“提速”與“聚焦”。在孫德海被定性為主要責任人的框架下,蘇江油田“臘子河”事故的調查方向,被迅速收窄、聚焦。
重點徹查蘇江油田內部,特別是生活服務公司船運隊的管理混亂、船舶失修、違規運營等問題;追究相關直接責任人和管理人員的責任(趙書記、錢總等人自然是首當其衝);對管理局層麵安全管理流於形式、監督檢查不力等問題進行問責(鄭局長等人跑不掉)。
而對於總公司層麵在安全投入、製度落實、日常監管等方麵可能存在的深層次問題,調查的力度和指向性,被有意無意地弱化了。
孫德海這座“大山”一倒,很多壓力似乎就找到了宣洩口,也讓更高層的問責,有了一個“已經處理到主要責任人”的台階。
最後,是對家屬的“安撫”與“封口”。總公司派出由組織部、工會、辦公廳人員組成的工作組,專門負責對接和“安撫”孫德海的家屬。
態度極其“誠懇”,姿態放得極低。表示孫德海同誌是因公去世(雖然死因被修飾),組織上會“充分考慮”其貢獻和家庭困難,在撫卹金、子女工作安排(順利的解決了他兒子孫偉的副處級,兒媳也進入了海外培訓處講師,定級正科)、醫療費用報銷等方麵,給予“最大限度”的照顧和“從優”處理。
但同時,也委婉而堅定地“提醒”家屬,要“相信組織”、“顧全大局”,不要聽信“謠言”,不要做出“過激”舉動,一切以組織最後的結論和處理意見為準。軟硬兼施之下,悲痛欲絕又毫無背景的孫妻和兒子,除了流淚接受,又能如何?
他們甚至不敢、也沒有能力去深究丈夫/父親死亡前在鄒同河辦公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本砸死人的硬殼書,那場暴風驟雨般的辱罵,彷彿從未存在過,被鎖死在了那間象徵著最高權力的辦公室的厚重大門之內。
一週後,蘇江油田為孫德海舉行了追悼會。會場佈置得莊嚴肅穆,黑紗白花,哀樂低迴。孫德海的遺像懸掛在正中,照片上的他,穿著乾淨整齊的油田工裝,麵帶微笑,那是幾年前意氣風發時拍的標準照。如今,這笑容在黑白底色和肅穆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帶著無盡的嘲諷。
石油總公司派了一位排名靠後的副總經理前來出席,代表總公司黨組表示了“沉痛哀悼”,並宣讀了那份精心措辭的悼詞。
悼詞中,用大量篇幅追憶了孫德海“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為石油事業奉獻一生”的“光輝業績”,對他的突然離世表示“無比痛心和惋惜”。
對於“臘子河”事故,隻用了一句模糊的“在工作崗位上因突發疾病去世前,仍在為事故的後續處理殫精竭慮、深感自責”,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巧妙地將“主要責任人”的罪責,化解在了“因公殉職”、“鞠躬盡瘁”的悲情敘事之中。
蘇江油田的幹部、職工代表,排著長隊,向孫德海的遺像鞠躬、獻花。很多人臉上帶著真實的悲傷,尤其是那些與孫德海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老部下。
他們或許知道老書記有些缺點,有些官僚,貪戀位置,但絕不相信他會故意草菅人命,更想不到他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收場。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看著遺像上那張熟悉的臉,很多人心裏都沉甸甸的,對未來的命運,充滿了不確定的恐懼。
鄭局長作為現任局長,也強打精神,唸了悼詞,幾度哽咽。他的悲傷是複雜的,有對老搭檔突然離去的痛心,有對自身前途未卜的恐懼,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對這套將死人推出來“頂罪”的冰冷程式的深深寒意。
他知道,自己雖然暫時躲過了“主要責任人”的鍘刀,但處分絕對輕不了,局長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他看著孫德海的遺像,心裏默默地說:老孫,你先走一步,在下麵等等我,咱哥倆,說不定很快又能見麵了。
追悼會在一片壓抑的悲慼和官樣文章的肅穆中結束了。孫德海的骨灰,被家屬安葬在了油田的公墓。墓碑上,刻著“中國石油集團總公司蘇江油田原黨委書記孫德海同誌之墓”,生卒年月,以及“為石油事業奮鬥終身”的輓聯。
他的一生,似乎就這樣蓋棺定論了。一個“因公殉職”的、負有事故主要領導責任的、前油田黨委書記。
“臘子河”特大安全事故,似乎也因為孫德海的死亡和迅速被定性為主要責任人,而逐漸從輿論的風口浪尖、從上級嚴厲追責的焦點中,慢慢降溫、淡化。
調查還在繼續,問責也在進行,但方向和力度,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更多的板子,打在了蘇江油田內部那些“具體”的責任人身上。
生活服務公司的趙書記、錢總被迅速免職,但是免於移交司法機關(算是他們掩口的報答)。
一批相關的中下層幹部(科級和股級)受到黨紀政紀處分;甚至被起訴。
鄭局長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處分,調離領導崗位,安排了一個閑職(總公司副總經濟師),算是“平穩著陸”。
石油總公司層麵,除了那位出席追悼會的副總經理象徵性地做了一個“檢討”,鄒同河本人,以及總公司領導班子,彷彿從這場導致十八人死亡、一名正局級幹部猝死的驚天事故中,神奇地“脫身”了。
至少,在明麵上的責任追究中,他們安然無恙。孫德海的死,像一塊吸滿了汙水的海綿,將大部分的火力和罪責,都吸附、承載了過去。
看起來,似乎真的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事故有了“交代”,責任人受到了“嚴懲”,上級的怒火得到了“平息”,輿論的熱度開始“降溫”。
鄒同河穩坐釣魚台,總公司秩序“井然”。隻有孫德海,永遠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下,帶著“主要責任人”的標籤,以及額頭上那個早已癒合、卻無人再提及的傷疤。
還有那十八個淹死在臘子河淺水裏的冤魂,他們的家庭,依然沉浸在無盡的悲痛之中,等待著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真正公正的交代。
鄒同河在辦公室裡,聽完了關於事故處理“順利”推進、孫德海追悼會“圓滿”舉行、各方麵情緒“基本穩定”的彙報後,長長地、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長安街的車水馬龍,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冷酷的笑意。
孫德海死得好啊。死得真是時候。用他一條老命,換來了大局的“穩定”,換來了他鄒同河的“安全”。雖然過程驚險,雖然當時自己也嚇出了一身冷汗,但結果,是好的。這就是政治,殘酷,但有效。至於良心?那是什麼東西?在權力和自保麵前,一文不值。
他重新坐回寬大的辦公椅,拿起一份新的檔案,準備批閱。彷彿“臘子河”事故和孫德海的死,隻是一段已經翻過去的不愉快插曲。
辦公室已經徹底打掃乾淨,換了新的地毯,那個被電話簿砸裂的書櫃玻璃門也換上了嶄新的。一切痕跡都被抹去,彷彿那個暴怒的下午,那個倒下的人,從未存在過。
然而,真的過去了嗎?
孫德海是死了,但他的死亡,真的堵住了所有的漏洞,掩蓋了所有的問題嗎?那封正在通過威廉陳的隱秘渠道,向中紀委最高層傳遞的、關於朱世崇累累罪證的舉報信,正在路上。
油城那邊,威武油田與油城市地方勢力的博弈日趨白熱化。
邵遠華的硬頂拒絕,像一根刺,紮在鄒同河的心頭。
還有蘇江事故本身,那十八條人命,真的能用孫德海一人的死亡完全抵消嗎?那些失去頂樑柱的家庭,那些目睹了整個過程、心知肚明卻敢怒不敢言的蘇江油田幹部,真的會永遠沉默嗎?
鄒同河不知道,或者不願意去想。他以為風暴已經過去,自己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油老大”。
但他沒有意識到,孫德海的死,或許不是風暴的結束,而是一道更黑暗、更猛烈的風暴來臨前,那短暫而詭異的平靜。
死亡的“價值”被榨取殆盡之後,剩下的,將是更加殘酷的清算。而他這座看似堅固的宮殿,根基早已被他自己和身邊聚集的蛀蟲,腐蝕得千瘡百孔。隻需最後一陣風,或者,輕輕的一推。
窗外的陽光,明媚而刺眼。但鄒同河辦公室裡的陰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重,更加寒冷。
那陰影裡,有孫德海未曾瞑目的眼睛,有臘子河十八個冤魂的哭泣,有無數被他踐踏過的人的憤怒與期待。
風暴,其實從未遠離,它隻是在積聚力量,等待那個最終撕碎一切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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