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油田管理局書記辦公室,位於大樓第九層東側盡頭。
房間寬敞,足有七八十平米,裝修是十幾年前流行的風格:厚重的深紅色實木辦公桌,真皮高背椅,佔據一整麵牆的紅木書櫃,裏麵整齊碼放著各種精裝書籍和獎盃獎牌。
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提花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朝南是整麵的落地窗,此刻厚重的墨綠色絨布窗簾拉上了一半,將午後灼熱刺眼的陽光過濾成一種沉悶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暗綠色調,投射在光潔的橡木地板上。
空調開得很低,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但辦公室裡非但沒有絲毫涼爽之意,反而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粘稠的壓抑感。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陳舊的皮革、檔案油墨、以及一種名為“恐懼”的、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氣息。
葉大壯僵坐在他那張寬大得有些誇張的辦公桌後麵。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靠在舒適的高背椅裡,而是身體前傾,雙肘支在冰涼的桌麵上,雙手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臉。
那張平時在職工麵前總是努力維持著威嚴、甚至有些圓滑富態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頭上、鼻尖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冰冷的汗珠。他身上的淺灰色短袖襯衫,腋下和後背的位置,已經洇開兩片深色的汗漬,緊緊貼在麵板上。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聽筒擱在一邊,沒有結束通話。但聽筒裡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傳來,隻有一陣微弱但持續的電流雜音,像毒蛇吐信,嘶嘶作響,提醒著剛才那場持續了二十分鐘、卻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通話。
葉大壯保持著揉臉的姿勢,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粗重的呼吸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扔進深海高壓艙的潛水員,四麵八方都是冰冷刺骨、足以將人碾碎的壓力。
而這壓力的來源,正是那部沉默的紅色電話,以及電話那頭遠在上千裡之外北京、卻彷彿能透過電波將他生吞活剝的那個人——中國石油總公司黨組書記、董事長、總經理,鄒同河。
鄒同河。這個名字在石油係統內,代表著絕對的權威,鐵腕的意誌,以及……對地方政府介入油田事務近乎本能的、根深蒂固的厭惡與警惕。
在石油係統這個龐大而封閉的“獨立王國”裡,鄒同河是當之無愧的“王”,是“油老大”中的“老大”。他出身石油世家,從最基層的鑽井隊技術員乾起,一步一個腳印,歷經多個油田、煉廠、總部機關的關鍵崗位,最終執掌帥印。
他熟悉石油行業的每一個毛孔,對油田擁有著父親對待孩子般複雜的感情——既深沉熱愛,又要求絕對掌控。
在他以及很多老石油人心中,油田是國家戰略資產,是“共和國的長子”,其執行管理有高度的專業性和特殊性,應該由石油人自己說了算,容不得地方上那些“不懂行”、“隻會盯著眼前利益”的官員指手畫腳。
這種心態,在計劃經濟和“大會戰”時代或許有其合理性,但在市場經濟和地方訴求日益強烈的今天,卻顯得愈發僵化和孤立,也積累了大量與地方的矛盾。
而油城,這個因油而建、因油而興的城市,長期以來,油地關係就是一部微妙的博弈史。
油田級別高,資源雄厚,往往不把地方放在眼裏;地方則對油田佔地、汙染、稅收分成、社會管理等問題怨言頗多。
鄒同河時代,這種矛盾一度被其強人手腕和高層關係所壓製、掩蓋,甚至利用來謀取私利。所以鄒同河最為害怕的就是,蓋子被揭開,長期壓抑的地方訴求和積怨如同開閘洪水,洶湧反撲。
佔全有、趙進步等地方官員,顯然不想再像過去那樣仰油田鼻息,他們抓住一切對油田不利的案件或者群體事件的機會,試圖收回部分權力,分享更多利益,甚至將觸角伸進油田的核心經營領域。
這次“買斷職工靜坐”事件,以及隨後市裡提出的“審計買斷資金”、“成立邊遠區塊合作開發公司”,在鄒同河看來,無疑是地方勢力趁火打劫、企圖“染指”油田核心資源的一次**裸的進攻!
是絕不能容忍的挑釁和越界!而他鄒同河親自任命的、坐鎮油城的管理局一把手葉大壯,竟然沒能有效阻止事態惡化,反而讓市裡抓住了把柄,步步緊逼,這簡直就是無能!是失職!是背叛!
所以,剛才那通電話,不是詢問,不是商討,而是一場單方麵的、狂風暴雨般的訓斥和咆哮。鄒同河那特有的、帶著濃重西北口音、中氣十足卻冰冷刺骨的聲音,通過保密線路傳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打在葉大壯早已緊繃的神經上。
時間倒退回二十分鐘前。
當那部紅色電話的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時,葉大壯正盯著窗外發獃,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油城市的審計組下午就要正式進駐管理局,帶隊的是油城市紀委副書記和審計局副局長,陣容強硬。
佔全有和趙進步態度堅決,要求管理局必須無條件配合,全麵開放賬目。
胡新勇已經快崩潰了,直接找了個藉口去了醫院,說是血壓高了。
葉大壯自己也是坐立難安,管理局這些年,在鄒同河的高壓和默許下,在買斷安置、工程採購、對外投資等方麵,有多少經不起細查的“賬”?他葉大壯雖然上任時間不算最長,但也並非完全乾凈,更別說底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利益了。
審計這把刀一旦落下,誰知道會砍到誰頭上?
電話鈴響到第三聲,葉大壯纔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臟瞬間驟停,然後瘋狂地擂鼓起來。是總公司的保密專線!這個號碼,他隻見過寥寥幾次,每一次都意味著最高階別的指令或……斥責。
他手有些發抖地抓起聽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恭敬:“您好,我是葉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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