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0章暗室當中的驚惶
就在創業大道上紅色人潮開始緩慢散去的幾乎同一時間,距離管理局不到兩公裡,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的油田老舊家屬樓裡,四樓東戶。
窗戶緊閉,厚重的深紅色絨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灼熱的陽光和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在外。
屋裏沒開空調,隻有一台老舊台式電扇在牆角無力地搖頭,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攪動著悶熱、凝滯、充滿灰塵和陳舊傢具氣味的空氣。
這是邊和英的家,一套大約七十平米的兩居室,傢具擺設還停留在十幾年前的模樣,透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略顯寒酸的“體麵”。
邊和英跌坐在客廳那張人造革沙發裡,身體深深陷進去,像一灘融化的蠟。
她手裏緊緊攥著一部老款諾基亞手機,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手心裏全是冰涼的冷汗。手機螢幕暗著,但她彷彿還能看到幾分鐘前,那個熟悉的號碼發來的、隻有短短幾個字的資訊:
“散了。代表談完,提了審計、救助、工作。領導答應。趙市長點名‘有人搞鬼’。速決斷。”
“散了……審計……救助……工作……有人搞鬼……”這幾個詞像燒紅的鐵釘,在她腦子裏反覆穿刺、旋轉,帶來一陣陣眩暈和刺骨的寒意。
她六十多歲的臉上,平時精心保養、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的麵板,此刻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蠟黃鬆弛,眼袋浮腫,嘴角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
那雙慣於在工會會議上流露關切、在工人麵前展現熱忱的細長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惶惑和難以置信。
怎麼會這樣?不應該啊!
她的計劃不是這樣的!她精心策劃、巧妙煽動、冒著巨大風險組織起來的這次靜坐,應該是她向市裡、向管理局施壓的最有力籌碼!
上千名走投無路的買斷職工,堵在管理局和創業大道上,在全國穩定的大局勢下、全國上下緊盯油田係統的敏感時刻,這該是多麼大的一股壓力!
按照她的預想,市裡和管理局應該焦頭爛額,急於平息事態,最終不得不做出讓步,答應職工的一些核心訴求,同時,也必然會“特事特辦”,安撫甚至收買她這個“能影響局麵”的關鍵人物。
而她的條件很簡單,也很“合理”——為她那個北大畢業、卻因專業冷門而求職無門的女兒蘇曉雯,在油田外事辦公室或者本地高校石油大學,安排一個穩定、體麵、有編製的崗位。這對市裡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卻能換來大局的穩定,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交易”。
她甚至已經通過隱秘的渠道,向某位“關鍵人物”委婉地傳遞了這個“意向”。對方雖然未置可否,但也沒有明確拒絕,這讓她看到了希望。
她盤算著,等靜坐持續一兩天,壓力達到頂點,市裡主動找“職工代表”談判時,她再通過自己暗中扶植、安插在代表中的“自己人”,適時地將“解決職工子女就業”作為一項訴求提出來,一切就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她邊和英,既能替“工友們”爭取到利益(至少表麵上是),贏得聲望,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女兒的工作,一舉兩得,天衣無縫。
為了這個計劃,她這半年多來殫精竭慮。利用自己多年工會工作積累的人脈和對工人心態的熟悉,她暗中聯絡了幾個家裏確實極端困難、怨氣最深的老工人,如王石頭(肝癌)、李大有(殘疾),通過同情、共情,甚至墊付少量醫藥費,贏得了他們的初步信任。
然後,她以“老工會幹部”、“替大家著急”的身份,頻繁出入這些困難職工家中,傾聽哭訴,一起咒罵不公,逐漸成為他們的“主心骨”和“智囊”。
她暗示大家,單打獨鬥沒用,必須團結起來,把事情鬧大,上麵才會重視。她幫著分析政策漏洞,指點他們寫聯名信,甚至“無意中”透露某些領導可能存在的問題,激化矛盾。
當買斷職工的補償金陸續花完,而又沒有新的收入,怨氣達到頂峰時,她覺得時機成熟了。
她通過這幾個核心人物,像滾雪球一樣,秘密串聯了更多人。她親自製定了靜坐的策略:不打砸搶,不喊過激口號,隻沉默靜坐,堵塞要道,以“悲情”和“秩序”施壓,這樣既能博取輿論同情,又讓當局難以用強硬手段對付。
她甚至細心提醒大家帶上水、乾糧,注意別中暑,顯得她完全是在“為大家著想”。她隱藏在幕後,從不直接發號施令,一切通過幾個信得過的“中間人”傳遞。她自信,自己的身份隱藏得很好,計劃周密,萬無一失。
可是……怎麼會變成這樣?
審計?市裡竟然主動提出要審計買斷資金?還要讓職工代表參與監督?這簡直是一記致命的回馬槍!審計一旦開始,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可能被翻出來?
做為在管理局機關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人,退休之前的副處級幹部,她是知道不少內幕的。
管理局的賬本根本就經不起細查,更何況是涉及這麼多人切身利益的買斷資金?胡新勇、葉大壯那些人能坐得住?他們會不會為了自保,把她這個知情者丟擲來?
畢竟,當初為了瞭解內情、掌握“彈藥”,她也沒少和管理局裏某些心懷不滿的中層幹部私下接觸,交換過一些資訊……
救助?特事特辦?趙市長親自抓?這招更狠!直接釜底抽薪,把她賴以煽動人群的最有力武器——那些極端困難職工的悲慘處境——給化解了!
一旦王石頭、李大有他們拿到了救命錢,看到了希望,他們還會跟著她一條道走到黑嗎?他們感恩的會是市領導,而不是她這個躲在暗處的“邊大姐”!
工作?專場招聘會?創業基金?這是給了絕大多數普通職工一條看似可行的退路!儘管她知道,這些承諾能落實多少,那些崗位質量如何,都是未知數,但至少是一線曙光,足以分化瓦解大部分人的鬥誌。沒有人真的想造反,大部分人隻是要一條活路。現在“活路”似乎有了,誰還願意坐在滾燙的馬路上當“槍”?
最讓她魂飛魄散的,是“趙市長點名‘有人搞鬼’”這句話!點名!雖然沒直接說她邊和英的名字,但“有人搞鬼”、“別有用心”、“被人當槍使”……這些詞,分明就是衝著她來的!
市裡怎麼會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是那幾個“中間人”出了問題?還是管理局內部有人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向市裡告了密?
無數的念頭、猜疑、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她感到呼吸困難,胸口發悶,一陣陣噁心感湧上來。她猛地從沙發裡掙起身,踉蹌著衝到衛生間,對著馬桶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喉嚨。
她開啟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拚命沖洗著臉,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臉色慘白、眼神渙散、頭髮淩亂的老女人。這還是那個在工會會議上侃侃而談、在工人家裏備受信賴、自以為能運籌帷幄的邊和英嗎?不,這是個愚蠢的、即將被碾碎的可憐蟲!
“不行……不能慌……不能自亂陣腳……”她對著鏡子,用顫抖的聲音給自己打氣,但眼神裡的恐懼絲毫未減。
市裡既然已經點了“有人搞鬼”,卻沒有立刻抓人,說明他們可能還沒有確鑿證據,或者有所顧忌。這是在敲山震虎,是在逼她自己跳出來,或者等她露出更多馬腳。
她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第一條路,立刻停止一切活動,徹底隱匿。
銷毀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那本記錄著串聯名單和計劃的筆記本,那些與“中間人”、與管理局內線聯絡的手機卡,那些關於女兒工作請託的記錄。
讓那幾個“中間人”也立刻閉嘴,消失在人群中。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賭市裡沒有鐵證,賭這件事會像以往很多次群體事件一樣,最終不了了之,大家的注意力被審計、救助、招聘會這些新動作吸引過去。
至於女兒的工作……隻能再想別的辦法,或者暫時擱置。這是最安全,但也意味著前功盡棄,女兒的前程可能就此耽擱,甚至,市裡管理局會不會秋後算賬?
第二條路,冒險一搏,繼續施壓。
既然市裡有了警覺,常規手段可能不行了。或許可以暗示“中間人”,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中散佈更激進的訊息,比如“審計是緩兵之計”、“救助是挑撥離間”、“招聘會是騙局”,甚至製造一些小規模的衝突,讓局麵重新緊張起來,迫使市裡不得不與她接觸、談判。
但這條路風險極高,一旦失控,或者被市裡抓住現行,她就是煽動鬧事、破壞穩定的首惡,下場不堪設想。而且,經過上午的對話和承諾,工人們的情緒已經發生了變化,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她還能像之前那樣輕易煽動他們嗎?
第三條路……主動“投誠”?
找個合適的中間人,向市裡傳遞資訊,表示自己可以協助安撫工人,配合調查,甚至提供一些“內部情況”,以換取“寬大處理”,並為女兒的工作做最後努力?但這無異於與虎謀皮,市裡會相信她嗎?會接受她的“投誠”嗎?會不會是請君入甕,等她自投羅網?
每一條路都佈滿荊棘,每一條路都可能是絕路。
邊和英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和深深的悔恨。她後悔自己太貪心,太自信,低估了市裡應對這種局麵的決心和能力,更低估了可能存在的、看不見的對手。
她原本隻是想利用規則和人情,為女兒謀一個前程,怎麼就一步步走到了這個刀尖上跳舞、隨時可能萬劫不復的境地?
“鈴鈴鈴——”刺耳的老式座機鈴聲突然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響,嚇得邊和英渾身一哆嗦,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驚恐地看著客廳茶幾上那部紅色電話機,彷彿那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是誰?這個節骨眼上,誰會打家裏座機?是那些“中間人”慌了來問計?是管理局裏那個給她透露過訊息的“內線”來警告?還是……市裡已經查到了這個號碼?
鈴聲執拗地響著,一聲接一聲,敲打著她脆弱的神經。她死死盯著電話,不敢接,也不敢掛。汗水再次浸濕了她的鬢髮和後背。
終於,在響了十幾聲後,鈴聲停了。屋裏恢復了死寂,隻有電扇單調的嘎吱聲和她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
但這寂靜比鈴聲更可怕。未知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知道,風暴已經來了,而她,正處在風暴眼的邊緣,下一刻,就可能被撕得粉碎。她必須立刻做出選擇,立刻行動。時間,已經不站在她這邊了。
她顫抖著手,從沙發墊子下麵摸出那本黑色軟皮筆記本,又從臥室衣櫃最深處翻出幾張不記名的手機卡。看著這些承載著她野心和罪證的東西,她的眼神變幻不定,最終,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所取代。
不能坐以待斃。女兒的前程,她自己的安危,必須搏一把!市裡不是要審計嗎?不是懷疑有人搞鬼嗎?好,她就給他們再加一把火,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也許,混亂中,還能有一線生機……
她拿起一支筆,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將筆記本和手機卡一起,塞進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防水防火的金屬小盒裏。她走到陽台,掀開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在花盆底部摸索著,那裏有一個小小的、隱秘的凹槽……
就在她專註於藏匿證據時,樓下街道的拐角,一輛不起眼的銀灰色轎車裏,王德強摘下耳機,對旁邊的偵查員點了點頭,低聲道:“目標有動作。記錄她藏匿物品的位置。通知技偵,準備對那幾個‘中間人’和‘內線’的通訊實施監控。另外,查一下剛才那個打進她家的座機號碼來源。動作要快,要隱蔽。”
一場暗中的圍獵,已經悄然展開。而自以為還有機會的邊和英,正一步步走向為她張開的網。散去的紅色潮水之下,是更加洶湧、更加致命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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