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5章現場對話
佔全有的命令迅速下達。
上午九點，太陽已經有些毒辣。一行車隊警燈閃爍，艱難地穿過擁堵的車流，駛近現場。市委書記、市長等領導下了車，熱浪撲麵而來，讓人瞬間感到一陣窒息。
他們在警察的護衛下，走向靜坐人群的前沿。管理局黨委書記董事長葉大壯、管理局局長鬍新勇跟在後麵，臉色灰敗，額頭上全是冷汗，不斷用手帕擦著。
沿途的靜坐著們，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群平時隻能在電視新聞裡看到的人物身上，沉默中蘊含著巨大的、灼熱的壓力。
工作人員搬來了幾個簡易的擴音裝置，但音響效果在空曠嘈雜的環境裏並不好。市委書記佔全有接過話筒，沒有站到高處，而是走到了人群前方的一塊空地上，直麵著黑壓壓的、被汗水浸透的紅色人群。熱風卷著塵土和汽車尾氣的味道吹過。他掃視著麵前一張張被曬得通紅、淌著汗水、寫滿生活艱辛和憤怒期待的臉，心中也是一沉。
“威武油田的工友們！同誌們！我是市委書記佔全有。”他的聲音通過不太清晰的擴音器傳開，沉穩中帶著凝重，也帶著一絲被熱氣蒸騰出的沙啞，“我和趙市長，王市長，管理局的葉書記，胡局長今天到這裏來，就是來聽大家說話的！來解決問題的！”
人群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像被風吹過的紅色麥浪，但很快又恢復了沉默，隻有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他，目光灼人。
“大家用這種方式表達訴求，心情我們可以理解！買斷工齡，關係到大家的切身利益，關係到千家萬戶的生計，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油田管理局也一直在研究！”
佔全有提高了聲音，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流下，“但是，堵塞交通要道，影響城市執行，影響油田正常生產，這是錯誤的，也是違法的！解決問題的前提，是依法依規，是保持秩序！
我懇請大家，先離開馬路，派代表出來，我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一條一條說，我們能解決的，馬上解決！一時解決不了的，我們帶回去研究，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答覆和時限！請相信黨委和政府！”
他的話音落下，現場一片寂靜。隻有遠處汽車引擎的轟鳴、喇叭的嘶鳴，以及熱風吹過橫幅的呼啦聲。人群依舊沉默地坐著，沒有人動，也沒有人回應。那種沉默，像一堵厚厚的、被烈日烤得滾燙的牆，撞得人胸口發悶。
佔全有心裏一沉，知道光靠喊話不行。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的葉大壯。
葉大壯硬著頭皮，接過話筒，聲音有些發顫，在熱浪中更顯虛弱：“工友們，同誌們，我是葉大壯。我知道，大家對買斷安置政策有意見，對管理局的工作有不滿，責任在我，在我這個時任局長（買斷工齡實施的那一年，葉大壯是管理局局長）沒有做好工作，沒有把大家的困難解決好……”
“你現在說這些有啥用！”人群中，一個沙啞而激動的聲音突然炸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麵板黝黑粗糙的老工人猛地站了起來，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紅色的工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手裏緊緊攥著一張被汗濕的紙，因為激動而渾身發抖，“漂亮話誰都會說！我們不要聽這個！我們要吃飯，我們要活路！”
他揮舞著手中皺巴巴的紙，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在熱空氣中顫抖：“我，王鐵柱，在鑽井隊幹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啊！荒原、戈壁、海上平台，哪裏艱苦我去哪！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給我三萬六千塊！三萬六千塊！買斷我二十八年的工齡！我今年五十四了，一身傷病，風濕，腰肌勞損，出去誰要我？這三萬六，夠我看幾次病？夠我活幾年？我老婆家屬，早些年下稻田，關節都凍得變形了，現在幹不了活，根本就沒固定收入，兒子剛上大學，光學費一年就要一萬多……你們告訴我，這日子怎麼過？！怎麼過啊！！”
王鐵柱的哭喊，像一把燒紅的錐子，刺破了沉默的冰麵。人群中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和憤怒的低語，更多的人抬起頭，被烈日灼紅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對！怎麼過！”
“我們要公平！”
“嚴查貪官！還我們血汗錢！”
“公開賬目！補償標準怎麼定的？！”
零星的口號開始響起，漸漸連成一片，在熱浪中翻滾。沉默的火山，終於開始噴發壓抑已久的熔岩。
“工友們！靜一靜！靜一靜！”佔全有急忙拿起話筒，聲音也提高了，帶著急切，“王師傅的情況，我們聽到了！類似的情況，我們一定瞭解，一定研究！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溝通，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請大家先冷靜！派代表出來談！”
“我們就是代表！”又一個中年人站起來，他指著身後黑壓壓的、汗流浹背的人群，“我們這一千多號人，就是代表！代表所有被買斷的、活不下去的工人！我們今天坐在這裏，不是來鬧事的，是來要個說法的！要個活路的！”
“對！要活路！”
“不解決，我們就不走！”
人群的情緒被點燃了，口號聲此起彼伏，在燥熱的空氣中膨脹。局麵有失控的危險。
“大家都冷靜！”工會的劉主席（管理局工會的黃旻根本就沒影子）搶過話筒，他是老工會工作者，聲音洪亮，試圖壓過嘈雜，“我是咱們市工會的老劉！工友們，兄弟姐妹們！你們的情況，組織上都知道！有困難，工會是你們的孃家！但咱們工人有力量，更要有紀律！堵路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問題更複雜，讓親者痛仇者快！我以工會的名義向大家保證，你們每一個人的訴求，我們都會記下來，帶回去，向省委省政府反映！向石油總公司反應。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恢復秩序，用理性的方式，合法的方式來表達！請大家相信組織，相信我這個老工會幹部！”
他的話起到了一些作用。工會的招牌，在工人心中還是有分量的。口號聲稍微弱了一些，但人群依然沒有散去的意思，酷熱和激昂的情緒讓他們臉上的汗水更多，呼吸更重。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不同於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不是來自地麵，而是來自空中。眾人抬頭，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隻見一架警用直升機出現在低空，盤旋著，巨大的螺旋槳聲壓過了現場的嘈雜，掀起一陣灼熱的氣流。
直升機艙門開啟，有人用高音喇叭喊話，聲音經過擴音有些失真，但在轟鳴聲中依然清晰：“下麵的群眾請注意！下麵的群眾請注意！我們是現場指揮部！請保持冷靜，聽從指揮！立即選派不超過十名代表，到前方警戒線處與領導對話！其他人員請有序撤離主幹道！重複，立即選派代表對話，其他人員撤離主幹道！否則將承擔一切法律後果！”
直升機的出現和強硬喊話，讓現場氣氛驟然緊張。人群出現了騷動，有人害怕地縮了縮脖子，有人憤怒地對著天空揮舞拳頭，更多人則咬緊牙關，在直升機的氣流和噪音中坐得更直，紅色的工服在氣流中獵獵作響。警察和武警的隊伍也開始向前緩慢推進，試圖形成合圍態勢，但腳步在滾燙的柏油路上顯得猶豫。
衝突，一觸即發。
佔全有臉色鐵青，汗水浸濕了他的襯衫後背。他知道這是現場公安指揮部的應急措施，但這種方式太過強硬，極易激化矛盾。他正要製止，突然，靜坐人群的前方，站起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實，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那是井噴時被飛濺的砂石劃傷留下的勳章。紅色的工服洗得發白，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緩緩走到人群最前麵，直麵著佔全有等領導，也直麵著緩緩壓上的警察隊伍。
他拿過旁邊人遞過來的一個用電池的簡易擴音喇叭，試了試音，然後開口。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異常沉穩，帶著一種歷經風霜、穿透嘈雜的穿透力：
“領導們，警察同誌們。”他環視四周，目光平靜，但平靜下是灼人的力量，“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被逼得沒活路了，才坐到這裏。”
他舉起手中那份已經被汗水浸得皺巴巴、字跡模糊的“買斷工齡補償協議”：“這紙上寫的錢，不夠我們活。我們不是要訛錢，我們是要一個能活下去的交代。我們在這裏坐了一早上，沒喊沒鬧，沒打沒砸，我們就想問問，為什麼我們幹了一輩子，老了，沒用了，就像廢物垃圾一樣的被扔了？油田的效益不好，我們理解，國家有困難，我們也懂。可為什麼那些當官的，貪了那麼多，一個吊燈就要2000萬。他們的貪贓枉法，憑什麼要我們這些老實幹活的工人來埋單？！”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人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贊同聲。
“我們相信黨，相信政府，所以才坐在這裏等，等一個能管事的出來，給我們一句話。”老工人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決絕，在直升機的轟鳴中依然清晰，“但要是沒人管，或者想用直升機、用警棍來管我們，那我們也把話撂這兒——”
他猛地轉過身，麵對黑壓壓的、被汗水濕透的工友們，舉起手中的協議，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聲音因激動而撕裂：
“工友們！咱們為國家采了一輩子油，沒偷過懶，沒耍過滑！今天，要是沒人給咱們個說法，咱們就坐在這兒！坐到死！看看是這太陽毒，這馬路燙，還是咱們石油工人的骨頭硬！”
“對！坐到死！”
“要個說法！”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怒吼，長時間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許多人站了起來，揮舞著手中的協議、證件，眼中含著淚，臉上卻是豁出去的決然。
剛剛因為直升機出現而有些鬆動的人群，瞬間重新凝結，甚至更加緊密。警察隊伍的推進，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熱浪、聲浪、憤怒的浪潮，混合在一起，衝擊著現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佔全有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知道，最壞的情況出現了。群體情緒被徹底點燃，理性對話的視窗正在關閉。強行驅散，後果不堪設想；放任不管，交通癱瘓，生產停滯，社會影響惡劣，同樣無法收場。而且，在這樣酷熱的天氣下，人群聚集時間過長，極易發生中暑、脫水等意外，那將是更大的災難。
他一把奪過葉大壯手裏的話筒，走到那個疤臉老工人麵前，距離不過兩三米。熱浪撲麵，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汗味和石油特有的氣息。他不再看稿子，也不再打官腔，目光直視著對方被汗水模糊的眼睛，沉聲道：
“老師傅，你貴姓？”
“免貴，姓雷，雷金穀。原鑽井公司，井架工。”
“雷師傅！”佔全有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全場，蓋過了直升機的噪音，“你的話，我聽到了！大家都聽到了！我佔全有，以市委書記的名義，在這裏向大家保證：你們的問題，今天必須開始解決！現在，我請雷師傅，還有……”他目光掃過人群，在幾個看起來沉穩、年長的工人臉上停留，“再請九位老師傅、老大哥、老大姐，做代表，就跟我們進管理局會議室！現在，立刻，馬上談！其他工友，請先退到路邊，恢復交通！我保證，代表談出什麼結果，第一時間向大家公佈！如果談不出結果，我佔全有，今天也不出這個門，陪大家一塊兒坐在這裏！”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所有官員，最後落在葉大壯慘白的臉上，聲音斬釘截鐵，在熱空氣中回蕩：“但是，有一個條件：必須立刻、全部撤離主幹道！這是對話的前提，也是法律的底線！我給大家十分鐘考慮！十分鐘後，如果道路還不通，我佔全有無能，隻能請上級派工作組來處理！到時候怎麼處理，就不是我能控製的了！天熱，大家注意身體，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說完，他把話筒一扔，就這麼站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看著雷鐵柱，看著眼前這片沉默而洶湧的紅色海洋。烈日當空，熱浪滾滾，他額頭的汗水大顆大顆滾落，襯衫緊緊貼在身上，但他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現場死一般寂靜，隻有直升機的轟鳴、汽車引擎的喘息，以及熱風吹過紅色工服的聲響。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人群的決定，等待著這座沉默火山的最終噴發，或是……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緩緩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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