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6章：共同的情人
林東航從後來人的視角看，鄒同河的很多貪腐的秘密都不是秘密。可是在這個時間段，如何把這些秘密亮出來，卻是個棘手的問題。
總不能說我是二十多年以後重生回來的，你乾的壞事我都知道。那樣的話非被抓走切片研究不可。
那就隻能找一個突破口了，而這個突破口就是這個叫李薇薇的女人。
…………
時間倒回一年，2004年春，島城。
這座城市尚未完全從午睡中醒來，海風帶著鹹腥水汽拂過八大關的老建築。東海路上一處不顯山露水的私人會所“觀瀾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瀾不驚的海麵，室內飄著頂級龍井的清香，以及一種更為隱秘的、權力與金錢交融的氣息。
東山省委副書記、島城市委書記朱世崇，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他五十齣頭，保養得宜，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質地精良的夾克，頗有學者型官員的風範，但微微下垂的眼角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深沉。坐在他對麵的，是石油總公司總經理、黨組副書記鄒同河，比朱世崇年長幾歲，身材高大，聲音洪亮，眉宇間帶著長期身居高位蘊養出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以及一絲這個位置特有的、略顯粗糲的霸氣。
“同河兄，這次‘大煉油’專案能最終落戶島城，你是首功啊！”朱世崇笑容可掬，將茶杯輕輕推向對麵，“沒有石油總公司的大力支援，沒有你老兄一錘定音，咱們這‘以港興市’的藍圖，可就少了最重的一塊壓艙石。”
“世崇書記客氣了。”鄒同河擺擺手，聲音在安靜的茶室裡顯得有些震耳，“都是為國家能源戰略佈局，為地方經濟發展做貢獻嘛。島城有深水良港，有產業基礎，領導班子有魄力，這個專案不放在這裏，還能放哪裏？”他話雖說得冠冕堂皇，但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投資方特有的、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六十萬噸乙烯專案，總投資逾百億，是當時國內單套規模最大的乙烯裝置之一，也是石油總公司“十五”規劃的重中之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落戶何處，牽扯到地方GDP、稅收、就業、產業升級等一係列巨大利益，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最終花落島城，朱世崇在省裡的政治資本和島城未來的發展空間，都因此專案而厚重了許多。而鄒同河，作為最終拍板人，這份人情，重如山嶽。
“功是功，勞是勞。”朱世崇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省裡和市裡都記著這份情。專案推進中有什麼需要地方協調、支援的，你儘管開口。土地、配套、政策，島城一定提供最優服務，確保專案早日建成投產，成為央地合作的典範。”
“有世崇書記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鄒同河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茶室另一側。
那裏，一個身著月白色旗袍的窈窕身影，正俯身在一架古箏前除錯琴絃。女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正是褪去青澀、熟透了的年紀。她側臉線條柔美，脖頸修長，專註時微微抿起的唇瓣帶著天然的嫣紅。似乎是感受到目光，她抬起頭，朝這邊望來，恰好與鄒同河的視線碰個正著。她沒有尋常女子被高位者注視時的慌亂或羞怯，隻是淺淺一笑，目光清澈又似含著一絲欲說還休的韻味，隨即又低下頭，指尖劃過琴絃，流淌出一串清越如泉的音符。
鄒同河眼神微微一滯。他見過太多美女，娛樂圈的、模特圈的、高校的……但眼前這個女人，有些不同。她身上沒有風塵氣，也沒有刻意討好的諂媚，那種從容淡雅的氣度，更像是世家熏陶出來的。可她偏偏出現在這樣一個隱秘的私人場合，為朱世崇和他彈琴助興。
朱世崇將鄒同河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輕輕拍了拍手：“薇薇，鄒總可是懂音樂的行家，你這首《漁舟唱晚》，可得用心彈。”
被喚作薇薇的女子抬起頭，嫣然一笑：“朱書記過獎了，在鄒總麵前是班門弄斧了。鄒總日理萬機，能靜心聽一曲，是我的榮幸。”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點點江南水鄉的軟糯，卻又不顯得矯揉。
琴聲再度響起，如月光灑在平靜的海麵，又如晚風輕拂過竹林。鄒同河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隨著節拍輕輕在扶手上敲擊，似乎真的沉浸在了音樂中。朱世崇則慢條斯理地續著茶，眼神在李薇薇纖細的背影和鄒同河看似放鬆實則專註的側臉間，微妙地逡巡。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鄒同河撫掌贊道：“好！清越悠遠，有山水之趣。李小姐琴藝高超，更難得的是這份心境。”
李薇薇款款起身，微微欠身：“鄒總謬讚了。您和朱書記談的都是國家大事，我這才藝，不過是雕蟲小技，聊以助興罷了。”
“話不能這麼說。”朱世崇介麵，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同河兄為國操勞，也需要有這樣的雅趣來調劑身心。薇薇不僅古箏彈得好，對茶道、香道也頗有研究，更難得的是，她在商業上也有獨到的眼光，在島城做些地產、文化方麵的小投資。以後同河兄再來島城，有什麼瑣事，或者想放鬆一下，可以找她。薇薇啊，鄒總可是咱們島城的貴客，你要替我招待好。”
“朱書記放心，我一定盡心。”李薇薇薇微笑應答，目光再次與鄒同河相接，這一次，停留的時間稍稍長了一瞬。
鄒同河是什麼人？執掌萬億資產央企多年，在政商兩界翻雲覆雨，朱世崇這點“雅好”和“安排”，他心知肚明。他並不排斥，甚至有些欣賞朱世崇這種“貼心”的安排。到了他這個位置，美女並不稀缺，稀缺的是李薇薇這種兼具美貌、才情、情商，並且明顯被朱世崇“認證”過、可靠又懂分寸的女人。這不僅僅是簡單的“進貢”，更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紐帶，一種將雙方利益更緊密捆綁在一起的方式。
“那就麻煩李小姐了。”鄒同河笑了笑，算是接過了這份“好意”。
那次會麵後不久，李薇薇的名字，就出現在了鄒同河來島城時的接待名單上，並且頻率越來越高。有時是安排私密的高爾夫，有時是鑒賞一些“得來不易”的古玩字畫，有時隻是在一處僻靜的茶室喝喝茶，聊聊天。李薇薇很懂事，從不過問生意，也不提任何要求，隻是恰到好處地展現她的溫柔解意、博學多才，以及那種混合了成熟風韻和知性氣息的獨特魅力。她彷彿一個最完美的聽眾，又能偶爾提出一兩個令人眼前一亮卻不越界的見解。鄒同河在她麵前，可以暫時卸下“鄒總”的麵具，感到一種難得的放鬆，甚至……一種被仰慕、被理解的慰藉。他知道這慰藉或許摻雜著其他目的，但在那個位置上，真實的情感本就是奢侈品，各取所需的默契反而更讓人安心。
與此同時，島城大煉油專案（即後來的六十萬噸乙烯專案）的前期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朱世崇親自掛帥領導小組組長，鄒同河則派出了心腹幹將、石油總公司副總工程師兼工程建設公司總經理高衛國坐鎮島城，擔任專案指揮部常務副總指揮。土地徵用、配套建設、政策協調……一切都在“特事特辦”的綠色通道中飛速推進。朱世崇對專案的支援力度之大，讓石油總公司方麵都感到有些“受寵若驚”。鄒同河投桃報李，在專案相關配套產業的佈局、當地企業的參與份額等方麵，也給予了島城方麵極大的傾斜。
李薇薇，這個看似遊離在專案之外的女人，其身影卻開始若有若無地出現在一些關鍵環節的周邊。她註冊了一家名為“島城海韻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的空殼企業，註冊資金不高，經營範圍看起來也與石化毫不沾邊。然而，就是這家公司，不久後，以令人驚訝的低價，拿到了專案配套生活區附近一塊位置極佳的商業用地開發權。土地出讓金遲遲未能足額繳納，但開發許可證卻一路綠燈。她又“巧合”地結識了高衛國，並通過高衛國的引薦，與石油總公司係統內負責部分裝置採購和後勤保障的中層幹部熟絡起來。她從不直接談專案，更不提任何具體要求，隻是以“朋友”身份，組一些飯局，牽一些線，搭一些橋。她的公司賬戶上，開始出現一些來自不明方向的、數額不大卻頻繁的“諮詢費”、“服務費”匯款。
鄒同河對李薇薇的“小生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在某些場合，還會“隨口”提點一下高衛國或專案組其他人：“李薇薇那個女人，是朱書記的朋友，很懂事，在島城也有些能量，有些不太方便出麵的事情，可以讓她幫著協調一下。”高衛國等人自然心領神會。於是，一些邊緣的、油水卻不小的配套工程分包，一些不那麼重要的裝置採購推薦，甚至專案指揮部的一些接待、禮品採購等事務，開始或多或少地與李薇薇，或者與她“推薦”的公司產生關聯。李薇薇則恪守“規矩”，該拿的錢一分不少，該打點的環節絕不含糊，辦事漂亮，嘴風嚴實，漸漸在專案外圍編織起一張雖不起眼卻足夠實用的關係網。
朱世崇對這一切樂見其成。李薇薇是他手中的一張牌，一張既能討好鄒同河，又能為自己和身邊人攫取實際利益的牌。李薇薇賺了錢，自然少不了他那一份。更重要的是，通過李薇薇這個“白手套”和“潤滑劑”，他與鄒同河之間的利益輸送變得更加隱蔽、更加“安全”。一些不適合直接經手的錢財、物事，可以通過李薇薇的公司“洗一洗”，轉個彎，再以“合法”或看似合理的形式落入各自囊中。李薇薇，成了連線兩位地方與央企實權人物的關鍵節點，一個美麗而危險的漩渦中心。
2005年夏天，島城開發區一塊臨海的黃金地塊公開拍賣。這塊地原本規劃為高階住宅，但因位置極佳，潛在價值巨大，引來多家實力開發商競逐。李薇薇再次出現在朱世崇的辦公室，這次，她帶來了一份詳細的“專案建議書”。
“書記，這塊地，如果單純做住宅，可惜了。”李薇薇指著規劃圖，指尖點在地塊臨海的一側，“這裏是未來的郵輪母港規劃區，如果能爭取調整規劃，變成集高階酒店、商業、遊艇俱樂部於一體的綜合體，價值能翻好幾倍。而且，這符合市裡發展高階現代服務業的定位。”
朱世崇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想法不錯。但規劃調整，不是小事。而且，競拍者眾多，你的公司，實力夠嗎？”
李薇薇微微一笑，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規劃調整，需要您點頭。競拍嘛……隻要條件設定得‘合適’，實力強的，未必有興趣；有興趣的，未必敢跟。至於資金，”她壓低聲音，“鄒總那邊，對島城的發展一直很關注。如果這個專案能成為大煉油專案高階配套的一部分，吸引國際高階客商，或許……石油總公司旗下的投資平台，會有些興趣。當然，是以市場化方式參與。”
朱世崇眼睛眯了起來。他聽懂了李薇薇的潛台詞：由他運作調整規劃、設定競拍門檻，由鄒同河通過關聯方提供資金支援或擔保，最後由李薇薇出麵拿地開發。利潤，三人共享。風險，卻因環節切割、多層巢狀而大大降低。更重要的是，這塊地如果真能做成標杆專案，又是他朱世崇的一大政績。
“鄒總知道你的想法？”朱世崇問。
“還沒來得及向鄒總詳細彙報。不過，上次喝茶時，我旁敲側擊提過島城高階配套不足的問題，鄒總似乎……很有同感。”李薇薇回答得滴水不漏。
朱世崇沉吟片刻，緩緩道：“這件事，操作要謹慎。規劃調整的理由要充分，程式要‘合法’。競拍條件，我會讓國土局‘好好研究’。至於資金……你先做個詳細的方案，要有說服力。”
“明白。”李薇薇笑容加深，她知道，朱世崇心動了。
幾天後，鄒同河再次“視察”島城大煉油專案。晚間，在嶗山腳下那棟隱秘的別墅裡，李薇薇為鄒同河精心準備了一桌淮揚菜，並開了一瓶他從法國帶回來的羅曼尼康帝。酒至半酣，李薇薇“不經意”地提起了開發區那塊地和她“不成熟”的構想。
鄒同河搖晃著酒杯，看著杯中如血的液體掛壁，沒有說話。他當然明白這背後的利益勾當。百億的大專案他掌控自如，這點地產上的“小生意”，在他眼裏不算什麼。但朱世崇的胃口，李薇薇的野心，他需要掂量。更重要的是，這會不會成為未來的隱患？
“想法有點意思。”鄒同河緩緩開口，“不過，動靜會不會太大了？現在各方麵，眼睛都盯著。”
“鄒總放心。”李薇薇起身，款步走到他身後，一雙柔荑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著，聲音輕柔如耳語，“規劃調整是為了城市發展，土地出讓是公開拍賣，資金來源是合法投資。一切都是合規操作。朱書記那邊，會把握分寸。我這邊，更會小心再小心。隻是覺得，這麼好的機會，又能為島城，為您和朱書記都增光添彩的事情，錯過了可惜。而且……”她俯身，氣息如蘭，“這塊地臨海，視野極好。我想著，等專案成了，在最靠海的那邊，留一小塊地，蓋一棟小小的院子，不要大，但要精緻。以後您和朱書記來島城散心，也有個完全私密的、舒心的地方，看看海，喝喝茶，豈不比住酒店強？”
鄒同河閉上眼，享受著那雙巧手的服侍。李薇薇的話，句句說在他心坎上。合規的外衣，朱世崇的操作，未來的利益，還有這貼心到極致的“禮物”……風險似乎可控，收益卻顯而易見。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他與朱世崇的同盟將更加牢固，李薇薇這個“紐帶”也將更加可靠。在權力的巔峰，多一個這樣的“自己人”，就多一份安全感。
“你啊，總是想得周到。”鄒同河拍了拍李薇薇的手，沒有明確答應，但語氣已然鬆動，“先讓朱書記把前期的事情理順吧。資金方麵……等你方案成熟了，再說。”
這便是默許了。李薇薇心中大定，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窗外，夜色深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這棟隱藏在山林間的豪華別墅，如同一艘航行在慾望之海的華麗遊輪，而船上的三人，都自信是這艘船的舵手，卻未曾察覺，海底的暗流與礁石，正在悄然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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