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市西郊,一片由舊廠房改造而成的“寶奔汽修”後院,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已經晚上七點半多了,維修工宋海生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從一輛底盤下鑽出來。他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臉上黑一道灰一道,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溝壑。
他走到院角一個簡陋的水池邊,胡亂用涼水沖了把臉,冰水刺激下,精神稍微振作了點。然後走到旁邊一個小板凳前坐下,麵前的小桌子上擺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糊成一團的麵條,還有一小碟鹹菜。
他拿起筷子,扒拉了兩口涼麵,感覺食不知味,又煩躁地放下。順手從腳邊的塑料箱裏拿出一瓶最便宜的金裝麥香啤酒,用牙咬開瓶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身體的燥熱和心裏的煩悶。
院子角落裏那台老舊的、滿是油汙的14寸彩色電視機,正開著,聲音開得不大,播放著油城新聞。
宋海生平時很少看新聞,覺得那都是當官的和有錢人的事兒,離他這個臭修車的太遠。他更願意聽聽收音機裡的評書或者流行歌曲。
今天也是開著圖個響動,根本沒往心裏去。
電視裏,女主播用沉痛的語氣報道著昨天一中門口的車禍。宋海生隱約聽到了“烈士遺孤”、“車禍身亡”、“肇事逃逸”幾個詞,心裏咯噔一下,泛起一絲同情,但也僅此而已。
這世道,倒黴的事天天有,他自個兒還一屁股爛賬呢,哪有工夫替別人傷心。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味直衝腦門。
就在他放下酒瓶,準備繼續對付那碗涼麵的時候,電視畫麵切換了。鏡頭對準了一個病房,一個看起來像是老闆模樣的中年男人,正對著一個悲痛欲絕的婦女說著什麼,旁邊還有記者和攝像機。
宋海生瞥了一眼,心裏嗤笑一聲:“又是有錢人作秀,捐點錢上個電視,博個好名聲。”這種把戲,他見得多了。
他低下頭,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吃麪。
然而,電視裏接下來傳出的話語,卻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進了他的耳朵!
“……我代表合眾地產宣佈,懸賞一百萬,徵集破案線索!任何人,提供有效線索幫助破案的,獎勵五萬元!提供線索直接導致抓獲肇事者的,獎勵——二十萬元!”
二十萬!!!
這個詞,像是一把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宋海生的心口!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電視機螢幕,連嘴裏的麵條都忘了嚥下去!
電視裏,那個叫桂五倫的老闆,還在義憤填膺地說著懸賞肇事者家人腐敗線索最高一百萬的話,但宋海生已經聽不清後麵說的是什麼了。他的腦海裡,隻剩下“二十萬”這個數字,在瘋狂地迴響、放大!
二十萬!
對他宋海生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他在這家汽修廠起早貪黑、受盡白眼,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掙一千多塊錢。二十萬,他不吃不喝要幹將近二十年!
有了二十萬,他就能還清家裏為給老母親治病欠下的所有債務;有了二十萬,他就能在城裏付個首付,買個小小的房子,不用再租這漏風的破屋子;有了二十萬,他甚至能自己盤個小修理鋪,再也不用看老闆和王少那種人的臉色!
他的心,不受控製地“咚咚”狂跳起來,血液彷彿都湧上了頭頂,臉頰發熱,握著啤酒瓶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電視新聞還在繼續,但他已經完全看不進去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是被磁石吸引一樣,緩緩轉向了院子最裏麵、那個用厚重帆布半蓋著的角落。
那裏,靜靜地停著一輛銀色的寶馬530。
隻是,這輛原本應該光鮮亮麗、彰顯身份的豪車,此刻前臉卻撞得一塌糊塗!發動機蓋扭曲翹起,標誌性的雙腎進氣格柵碎裂,左側大燈完全消失,露出裏麵錯綜複雜的線束,前保險杠耷拉著,甚至能看到裏麵受損的防撞梁和水箱。
整個車頭,就像被一頭巨獸狠狠啃了一口,慘不忍睹。
這輛車,是“王少”的車。
王少,王玨!交通局局長王黎的寶貝兒子!一個不學無術、囂張跋扈的紈絝子弟!這輛寶馬530,是他最喜歡開的車之一。
昨天下午,大概六七點鐘,王少氣沖沖地把車開進修理廠,扔下鑰匙,丟下一句“媽的,撞了,給我修好!要快!錢記我爸賬上!”然後就開著他爸的奧迪A6L走了。
當時宋海生還納悶,這撞得可不輕,王少居然毫髮無傷?但他沒敢多問。王少是這裏的常客,也是他們老闆都要巴結的人物。
這小子開車一向野,磕磕碰碰是常事,每次來修車都頤指氣使,從來不給錢,都是簽單,最後也不知道是他爸付賬還是老闆自己消化了。
宋海生沒少受他的氣,被他罵“手腳慢”、“蠢得像豬”是家常便飯,有時心情不好還會踹他兩腳。宋海生敢怒不敢言。
現在,把這輛撞爛的寶馬530,和電視裏說的“昨天下午五點半”、“一中門口”、“銀色寶馬”、“肇事逃逸”……這些碎片資訊聯絡在一起……
一個可怕的、卻又極具誘惑力的猜想,如同毒蛇一樣鑽進了宋海生的腦海!
難道……撞死那個學生的人……是王少?!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再也遏製不住!時間對得上!王少昨天下午那個時間點確實出去了!他開車一貫瘋狂!這車頭撞毀的痕跡,絕對是高速撞擊形成的!而且他撞了車,回來時雖然生氣,但並沒有尋常肇事司機該有的驚慌和後怕,反而是一種習以為常的惱怒!
越想,宋海生越覺得可能性極大!王少完全乾得出來這種事!他仗著老爹是交通局長,在油城橫行霸道慣了,撞了人逃逸,對他而言可能根本不算個事!
二十萬的懸賞……舉報王少……
宋海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內心陷入了天人交戰。
舉報嗎?王少家有權有勢,他爹是交通局長,聽說在市裡關係很硬。自己一個沒錢沒勢的小維修工,舉報他兒子,會不會遭到報復?萬一搞不倒他們,自己可就完了!老闆肯定會開除他,說不定還會被打個半死。
可是……二十萬啊!而且,電視裏說了,提供線索抓人就給二十萬!那是二十萬!足夠改變他和他全家命運的二十萬!還有,那個被撞死的孩子,是烈士的後代啊!太可憐了!王少這種混蛋,難道就讓他逍遙法外嗎?
恐懼和對巨額賞金的渴望,以及對王少積壓已久的怨恨、對受害者的同情,幾種情緒在宋海生心裏劇烈地翻滾、搏鬥著。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手心裏也全是汗。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院子裏煩躁地踱步。電視裏還在重複播放懸賞公告和熱線電話。那串電話號碼,像是有魔力一樣,在他眼前晃動。
最終,對改變命運的渴望,和內心深處那點未曾完全泯滅的正義感,壓倒了恐懼。
“媽的!拚了!”宋海生狠狠地將手裏的空啤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眼神變得決絕。
他掏出自己那個螢幕碎裂的舊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按下了查詢鍵,搜尋“油城電視台電話”。找到號碼後,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是值班人員。
“喂,你……你好,我……我想問一下,電視上說的那個,舉報車禍線索,獎勵二十萬,是……是真的嗎?”宋海生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結結巴巴。
“先生您好,是真的!由合眾地產桂五倫先生提供的懸賞,絕對真實有效!您有線索嗎?”值班人員的語氣很肯定。
“真給二十萬?現金?”宋海生不放心地確認。
“是的!隻要線索準確,協助警方抓獲嫌疑人,二十萬現金當場兌現!我們電視台和公安局都可以作證!”
“好……好!我知道了!”宋海生結束通話電話,心裏踏實了一些。電視台都保證了,應該不假。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步了。他再次拿起手機,這一次,他的手指穩定了許多。他按下了一個他從未打過,但爛熟於心的號碼——油城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報案電話。
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喂,這裏是油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
宋海生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人聽見:“我……我要舉報……關於昨天……一中門口那個車禍……我可能知道……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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