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半了。剛纔在中行，林東航婉拒了王大康熱情洋溢的飯局邀請。
倒不是不給麵子，而是那種場合難免要喝酒應酬，一個是晚上要去老丈人家，中午喝酒啥的不合適，其次是他更需要的是安靜地獨處一會兒，梳理一下紛亂的思緒，
而現在，他是真的餓了。
接連處理桂五倫的崩潰和一建的危機，精神高度集中，體力消耗也不小。
他驅車來到距離中行大樓不遠處的嘉華大酒店。這是一家四星級酒店，在油城屬於高檔場所。他記得這裏的自助餐口碑不錯，種類豐富，環境也安靜，正好適合一個人快速解決午餐。
走進酒店一樓的自助餐廳“環球美食匯”，涼爽的空調風和輕柔的背景音樂立刻將外麵的喧囂隔絕開來。
餐廳裝修典雅，空間寬敞，取餐區劃分清晰，中西菜肴、日料刺身、海鮮、甜點、水果琳琅滿目。雖然是工作日中午，但就餐的人依然不少，多是些商務人士和看起來家境不錯的顧客。
198元一位的價格，在2005年的油城，絕對算得上是奢侈消費，相當於普通工人好幾天的工資。
林東航對價格毫不在意，直接在前台買了單。他取了一個大大的托盤，沿著取餐區慢慢瀏覽。他的胃口很好，挑選得也很仔細：
海鮮區：他夾了幾隻個頭飽滿的凍蝦，一些青口貝，又讓廚師現煎了一塊銀鱈魚，魚肉雪白，外皮微焦。
日料區：他避開了可能需要排隊等待的現切刺身，選了一小碟已經擺好的三文魚和金槍魚刺身，色澤鮮亮。
熱菜區：他看中了一盅看起來燉得酥爛的鮑汁扣鵝掌，又夾了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配上黑胡椒汁。還選了一些清炒的時蔬，解膩。
湯品與主食：他舀了一碗用料紮實的佛跳牆，又用小碗盛了半碗揚州炒飯。
飲品與甜點：最後，他倒了一杯鮮榨橙汁，又拿了一小塊精緻的巧克力慕斯蛋糕。
餐盤裏堆得滿滿當當，葷素搭配，營養均衡，顯示出他良好的食慾和對生活品質的講究。
他找了一個相對僻靜的靠窗位置坐下，窗外是酒店精心打理的小花園，綠意盎然。
坐下後，林東航暫時拋開了商業上的博弈，專註於眼前的美食。他吃東西的速度不慢，但是也不快，動作優雅，看得出良好的教養。
他先喝了一口佛跳牆，濃稠鮮香，暖胃舒心；接著品嘗銀鱈魚，外焦裡嫩，口感細膩。飢餓感在美食的撫慰下漸漸消退。
就在林東航專心享用牛排，切割著鮮嫩多汁的牛肉時，身後不遠處一張小桌旁，兩位衣著得體、看起來像是附近單位中層管理人員或教師身份的婦女的對話，隱隱約約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她們的音量不大，但在這相對安靜的環境裏，加上林東航異於常人的敏銳聽力，對話內容清晰地傳入耳中。
“哎，你聽說了嗎？昨天下午，威盛一中門口出大事了！”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語氣中充滿了惋惜和驚悸。
“什麼事？我昨天請假沒上班，沒聽說啊。”另一個聲音比較清脆的女聲問道。
“車禍！慘得很吶！”沙啞聲音壓低了些，但那種震驚感絲毫未減，“一個高三的學生，上補習課，放學的時候，就在學校大門口，被一輛車……給撞死了！當場就沒救了！”
“啊？！真的假的？哪個班的？太嚇人了！”清脆聲音驚呼。
“還能有假？我小姑子就在一中教書，她親眼所見！聽說是個重點班的苗子，學習成績頂呱呱，老師說清華北大都穩的！就這麼沒了……唉！”沙啞聲音重重嘆氣。
“天啊……這……這家長可怎麼受得了啊！”清脆聲音充滿了同情。
“受不了也得受啊！聽說那孩子……命苦啊！”沙啞聲音的語氣更加低沉，“是個沒爹的孩子……他爸爸，好像是當兵的，98年發大水的時候，抗洪搶險……犧牲了！是烈士！就剩下他媽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指望著他出息……這下好了，聽到訊息，當場就暈死過去了，現在人還在醫院搶救呢……”
“我的老天爺啊……這真是……雪上加霜啊！烈士遺孤，就這麼沒了？這開車的也太缺德了！”清脆聲音充滿了憤慨。
“誰說不是呢！聽說撞人的車跑得飛快，像瘋了一樣……造孽啊！”
聽到這裏，林東航手中的刀叉不知不覺停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
威盛一中，是油城最好的高中之一。
一個成績優異、本是清華北大苗子的高三學生，還是烈士遺孤，在學校門口被撞身亡，母親悲痛過度住院搶救……這起悲劇，無論是從哪個角度聽，都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他原本因為順利解決一建資金問題而略顯輕鬆的心情，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這世間的悲歡，並不相通。在他運籌帷幄於資本與權力的博弈時，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一個家庭正在經歷滅頂之災。
林東航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轉過身，麵向那兩位還在低聲議論的女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和好奇的表情，語氣平和地詢問道：
“兩位女士，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剛才無意中聽到你們談論一中門口的車禍……聽起來太慘了。我有個親戚的孩子也在一中讀書，有點擔心。能麻煩你們說得再詳細一點嗎？具體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肇事車輛找到了嗎？”
兩位女士突然被一個陌生的、氣質不凡的年輕男子搭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到林東航真誠而關切的眼神（以及他手腕上金燦燦的勞力士），戒心消去了大半。
那位聲音沙啞的、似乎訊息更靈通的女士嘆了口氣，開啟了話匣子：
“唉，就是昨天下午，大概五點半左右，放學的高峰期。就在一中正門口那個斑馬線附近！聽說那孩子剛走出校門，正要過馬路，一輛黑色的轎車，速度極快，一點減速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從側麵衝過來了……當場就把人撞飛了出去，好遠……聽說……唉，腦漿都……現場慘不忍睹！”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那開車的肇事後，好像停都沒停，直接加速就跑了！太可惡了！現在警察應該還在查吧，那種地方不知道有沒有監控。那孩子真是可惜了，叫……好像姓楊，學習特別好，家裏情況又那樣……他媽媽在醫院，聽說情況也很不好，真是作孽啊！”
另一位女士補充道：“是啊，我們單位好幾個同事的孩子都在一中，發生這個事，還不鬧的人心惶惶的。學校門口以後可得加強管理了。”
林東航靜靜地聽著，麵色凝重。他謝過兩位女士，轉回身，麵對著一桌豐盛的美食，卻瞬間失去了胃口。
一場車禍，一條年輕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尤其是“烈士遺孤”這個身份，讓這起悲劇更添了幾分沉重。這背後，是司機的瘋狂？是交通管理的漏洞？還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隱情？
他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也無法驅散心頭的沉悶。油城這片土地，不僅有著資本與權力的明爭暗鬥，也時時刻刻上演著普通人的悲歡離合與突如其來的厄運。
他快速而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食物，不再品味，隻是為了補充體力。
結賬離開嘉華大酒店時，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但林東航的心情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那起發生在校園門口的悲劇，像一根刺，紮進了他的心裏。
他隱隱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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