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健力美”健身房，熱浪撲麵而來。
張君磊當先走向一輛嶄新的桑塔納3000型轎車，車身側麵還噴塗著“公安”字樣和警徽，這是他的公務用車。
2005年，對於公車的管理遠不如後來嚴格，像張君磊這樣的基層派出所領導，下班後開著警車辦私事、會朋友，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林東航上了自己的車，劉勇還是開著他那一輛非常破舊的麵包車款式的警車，三輛車組成一個小小的車隊，由張君磊帶路，駛向目的地。
張君磊顯然對這片很熟，七拐八繞，來到了一條相對僻靜但煙火氣十足的小街。街口立著一個簡陋的燈箱招牌，上麵寫著“大鬍子燒烤”四個大字，字型好幾個燈泡已經不亮了，顯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粗獷的親民感。
還沒停穩車，就能感受到這裏的火爆人氣。店門口支起的塑料棚下，十幾張矮桌幾乎座無虛席，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男人們大多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擼著串、喝著冰啤酒，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炭火烤肉香、孜然辣椒麪和男人汗水的混合氣味，充滿了市井生活的活力。
店裏更是擠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難找。張君磊顯然是熟客，他擠進店裏，跟一個圍著油膩圍裙、滿臉絡腮鬍子的壯實老闆打了個招呼。
老闆一看是張君磊，又看了看他身後氣質不凡的林東航和同樣穿著警褲的劉勇，立刻滿臉堆笑，連聲說：“張所來了！有位置有位置！稍等稍等！”
老闆手腳麻利地在店門口一個相對通風的角落，又支起了一張摺疊桌，擺上三把小馬紮。“三位領導，委屈一下，坐外麵涼快！”老闆賠著笑道。
“沒事沒事，外麵更好！”張君磊擺擺手，招呼林東航和劉勇坐下。
三人落座，小馬紮矮矮的，對於身高體壯的他們來說，有點憋屈，但入鄉隨俗，也別有一番風味。一個紮著馬尾、臉上帶著幾點雀斑的年輕服務員小妹拿著選單和點菜記錄本跑了過來。
“三位吃點什麼？”小妹聲音清脆。
林東航接過塑封的選單，掃了一眼，直接開始點單，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橫：
“羊肉串，先來一百串。”
“牛肉串，一百串。”
“豬肉串，一百串。”
“烤腰子，三十串。”
“羊寶（羊睾丸），三十串。”
“烤韭菜、烤金針菇、烤饅頭片各來二十串。”
“烤魷魚、烤馬步魚各來五十串。”
“花生毛豆拚盤來兩個。”
“另外，看看還有什麼特色的，儘管上！”
他點菜的速度極快，數量之大，把旁邊站著的點餐小妹聽得目瞪口呆，手裏記單子的筆都停住了。她猶豫了一下，好心提醒道：“哥……三位……點這麼多……能吃完嗎？我們這串分量挺足的……”
張君磊也被林東航這“批髮式”的點菜法給驚著了，插話道：“東航，太多了太多了！咱仨又不是飯桶，哪吃得了這麼多？浪費了！”
林東航笑了笑，語氣輕鬆：“沒事，慢慢吃，吃著喝著聊著，時間還長。吃不完打包帶走，給所裡值班的兄弟們當夜宵。”說著，他又從隨身帶著的單肩包裡，拿出兩條嶄新的軟盒“中華”香煙，不由分說地塞給劉勇和張君磊一人一條。
“我草！軟中華！”張君磊接過煙，咂咂嘴，“東航，你這太客氣了！這……”
“一點心意，兩位哥哥別嫌棄。”林東航打斷他，擺擺手。
劉勇倒是沒太推辭，笑著收下了，他知道林東航不差這點錢。點餐小妹見客人堅持，也不再勸，飛快地記好單子，跑去後廚下單了。
林東航又準備到車上拿幾瓶茅台，看樣子是想喝點白酒。劉勇連忙攔住：“別別別！東航，吃燒烤這大熱天的，喝啥白酒？上火！就得冰鎮啤酒，透心涼，那才過癮！老闆！先搬一箱冰鎮的金裝麥香啤酒過來！”
“好嘞！”老闆高聲應和，很快，一箱冒著冷氣的綠色玻璃瓶啤酒就搬到了桌下。劉勇直接用開瓶器撬開三瓶，遞給每人一瓶：“來，先走一個！解解渴！”
“砰！”三個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灌下，帶走夏日的燥熱和健身後的疲憊，三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爽！”
十幾分鐘後，烤串開始陸陸續續地端上來。巨大的不鏽鋼托盤裏，堆滿了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撲鼻的各種肉串。炭火烤製的獨特風味，加上恰到好處的孜然、辣椒麪和芝麻，讓人食指大動。
“來來來，動起來！別客氣！”張君磊作為東道主，熱情地招呼著。
三人甩開膀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林東航雖然看起來斯文，但吃起燒烤來也毫不含糊，動作利落。劉勇和張君磊更是豪放，直接上手擼串，吃得滿嘴流油，暢快淋漓。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三人互相敬酒，聊著健身的趣事，聊著各自轄區裏的奇葩案件，聊著社會上的各種見聞。林東航見識廣博，言談風趣，劉勇和張君磊則是基層經驗豐富，故事一籮筐，席間歡聲笑語不斷。
桌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烤串也消耗了大半。周圍嘈雜的人聲、炭火的劈啪聲、碰杯的叮噹聲，交織成一幅生動的市井夜宴圖。
當酒酣耳熱，話題也漸漸深入時，林東航覺得時機成熟了。他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看似隨意地提起了正題：
“劉哥，今天找你，除了聚聚，確實有件正事想跟你通個氣，可能還需要你幫點忙。”
劉勇和張君磊聞言，放下了手中的串和酒瓶，臉色認真起來。他們知道，林東航口中的“正事”，絕不會是小事。
“東航，有事你直說，跟我你還客氣啥？”劉勇抹了把嘴上的油，說道。
林東航壓低了聲音，儘管周圍很嘈雜，但他還是保持了謹慎：
“是關於……李家營子水庫那邊的事。”
“李家營子水庫？”劉勇有些疑惑。那個大型水庫他很熟悉，平時沒什麼大事，經常去釣魚。
“對，”林東航點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看天氣預報，這幾天就會有一場特大的暴雨，非常大的雨。我前不久去看過，水庫那邊，在管理上有些漏洞，可能撐不住。但是具體會不會出問題，我不敢保證。但可以肯定的是，萬一出問題的話，事情絕對不小，而且可能會對……死很多人。”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兩人的反應，繼續道：“所以，我需要未雨綢繆。可能需要動用一些警力，在關鍵的時候，對水庫那邊的一些區域進行……嗯，必要的人員控製或者轉移。甚至，在此過程中不排除在遇到抵抗或者複雜情況時，需要動用一下強力手段，確保行動順利，防止發生悲劇性的事件。”
劉勇和張君磊的臉色凝重起來。他們雖然是派出所所長，但調動警力進某些行動，是需要慎重考慮和上級批準的。
尤其是劉勇，林東航要動用警力，肯定是從他所裡出人。
林東航看出他的顧慮，補充道：“劉哥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時機成熟時，我會提供確鑿的證據和理由，並且會通過……更高層麵的渠道，給你們必要的授權和支援。你們需要做的，是確保手底下有可靠、敢幹的人，在接到指令後，能夠迅速、果斷地行動，控製住局麵。”
劉勇沉吟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胸脯拍得砰砰響：“東航，你既然開了這個口，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劉勇信你！沒問題！我這邊你絕對放心！需要人的時候，你一句話，我親自帶人上！保證指哪打哪，絕不含糊！”
張君磊也立刻表態：“東航，雖然水庫那邊不是我的轄區，但需要支援的時候，我武翠所的人也絕不掉鏈子！隻要你這邊理順了上麵的關係，需要我們怎麼配合，儘管開口！”
看到兩人如此乾脆的表態，林東航心中一定。他端起酒瓶：“好！有兩位哥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來，我敬你們！一切盡在不言中！”
“乾！”
三個酒瓶再次重重地碰在一起。
燒烤攤的煙火氣中，一場關於李家營子水庫的秘密部署，就在這推杯換盞間初步敲定。
林東航的棋盤上，又落下了一顆重要的棋子。
而這個夜晚的啤酒和烤串，則成了這場未來行動的第一筆“潤滑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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