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室大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氣氛。調查組的進駐、李富春這個領導關失聯，像兩塊沉重的烏雲壓在每個人心頭。
林東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似在查閱電腦上的技術資料，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著辦公室裡的每一絲動靜。
他看到劉明磊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僵坐在角落，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林東航知道，需要給這種緊繃的氣氛一個宣洩口，也需要為自己獲取更多資訊創造機會。
他伸手從口袋裏摸出那包“中華”煙，朝著辦公室裡另外幾個男同事揚了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口。
趙明和孫偉立刻會意站了起來，其他的幾個要麼搖頭，要麼擺手。
辦公室裡還有幾位女同事，在裏麵抽煙確實不合適。三人默契地站前後走出了略顯沉悶的辦公室，來到了辦公樓側麵一個相對僻靜、通風的角落。這裏是他們習慣的“吸煙區”。
八月的陽光非常毒辣，但站在建築物的陰影下，偶爾有微風吹過，倒也還算涼爽。林東航抽出三支華子，分別遞給趙明和孫偉，自己也叼上一支，“啪”一聲用打火機點燃。
三個男人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短暫的沉默中，似乎都在享受著尼古丁帶來的片刻鬆弛。
“媽的，這日子過的，真他媽憋屈！”孫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年紀輕些，性格也更直率，狠狠嘬了一口煙，罵道，“好端端的，出這麼檔子事兒，調查組一來，感覺空氣都不流動了！”
趙明年齡稍微大一些，性格沉穩些，嘆了口氣：“唉，誰說不是呢。地磅塌了，油罐車翻了，文娜差點……這事故不小啊。上麵肯定要嚴查。”
林東航點點頭，順著話題問道：“我昨天送文娜去醫院，後麵現場具體什麼情況？聽說……還牽扯出別的事了？”他故意問得比較模糊，引導著話題方向。
果然，孫偉一聽這個，立刻來了精神，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神秘和憤慨的表情：“林工，你昨天走得早，後麵可精彩了！不，是可邪乎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保沒外人，才湊近些，繪聲繪色地講起來：“你是沒看見！下午說是開全員大會，好傢夥，一下子來了七八輛警車，藍燈閃得人眼暈！下來幾十個警察，直接衝進咱們大院會議室！”
孫偉的描述極具畫麵感：“當時苟經理點名，會議室裡留了十幾個人，都是三號站和巡邏隊那幫人。警察進去，直接按名單抓人！手銬都戴上了！一個個嚇得臉都白了，哭爹喊孃的都有！那個場麵，嘖嘖……”
趙明在一旁補充，語氣沉重：“是啊，聽說是因為盜油案。三號站那幫人，膽子也太肥了！內外勾結，長期盜賣原油，數量驚人！這次好像是晚上偷油被路過的派出所的給看到了，這才把他們給暴露了，警察順藤摸瓜，直接來了個一鍋端！”
“盜油案？！”林東航適時地表現出驚訝和憤怒，“這幫蛀蟲！喝油田的血，肥自己的腰包！難怪我看資料上三號站那邊的單耗一直不對勁，報表做得再漂亮，也瞞不過實際損耗！這下好了，天網恢恢！”他的語氣帶著強烈的憎惡，這情緒是真實的。前世今生，他對這些侵蝕國家資源、敗壞油田風氣的行為都深惡痛絕。
孫偉猛點頭：“就是！這幫王八蛋，平時在公司裡耀武揚威的，好像多了不起似的，原來乾的是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聽說那個鮑富海，就是跟林工你打架那個，也是團夥裡的主犯，囂張得很！還有龔中德、宋偉峰那兩個站長，也都是重要的同案犯！”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對盜油團夥表達了強烈的憤慨。這種情緒在基層技術人員中很普遍，大家辛辛苦苦搞生產、保安全，結果卻被這些蛀蟲裏應外合，大肆盜賣國家財產，還差點釀成重大安全事故，怎能不讓人氣憤？
話題很自然地又從盜油案引申到了另一個焦點——李富春的失蹤。
“說起來，最邪門的還是李主任。”趙明皺著眉頭，吐了個煙圈，“按理說，他是技術辦主任，地磅驗收他是主要負責人之一，出了這麼大事故，他應該最著急上火，想辦法補救或者解釋才對。這可好，直接人間蒸發了！電話關機，家沒人，親戚朋友那也問不到訊息。”
孫偉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表情：“哎，你們說，李主任這失蹤……會不會跟盜油案也有關係？三號站那邊搞這麼大動靜，李主任作為管技術的領導，一點都沒察覺？可能嗎？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是失蹤，而是……”他做了個“跑路”的手勢，眼神意味深長。
林東航心中佩服孫偉的猜測非常的準確。前世李富春雖然是在幾年後盜油大案爆發時才倉皇出逃，但這一世，因為盜油案的提前爆發，很可能讓他某個方麵讓他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從而提前採取了跑路行動。
他吸了口煙，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隻是沉吟道：“這事……不好說。沒有證據不能瞎猜。不過，李主任在這個節骨眼上聯絡不上，確實……太反常了。公安局的肯定不會放過這條線。”
趙明嘆了口氣說道：“唉，李主任這人吧……技術上是有一套，就是……有時候心思太活絡。跟鮑富海他們走得太近了。其實我也懷疑過，為什麼他每天都要親自調整班報表，尤其是三號站的，從這次盜油案的事，看來他那裏……”
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林東航擺擺手，表示過去的事不提了。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隻剩下香煙燃燒的細微聲響。李富春的失蹤，像一團迷霧，為整個事件增添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和陰謀的色彩。
正當三人沉浸在煙霧和嘮嗑中時，辦公樓門口出現了兩個身影——是調查組的人，戴著醒目的白色安全帽，表情嚴肅。他們徑直走進了技術室大辦公室。
林東航三人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辦公室門口的情況。隻見那兩名調查組成員進去後，目光掃視一圈，然後直接走向了那個一直低著頭的角落工位——劉明磊的位置。
其中一人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角落裏依稀可辨：“劉明磊同誌嗎？我們是‘8·03’事故聯合調查組的。有些情況需要向你瞭解一下，請你跟我們到會議室配合調查。”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劉明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個人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一幀一幀地抬起頭，臉上早已血色盡失，慘白得像一張紙。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絕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林東航三人的方向，目光空洞，沒有任何焦點。
在調查組人員平靜卻不容置疑的注視下，劉明磊顫抖著，艱難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雙腿明顯發軟，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需要用手扶著桌子才能勉強站穩。
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地、腳步虛浮地跟著那兩名白帽子，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辦公室，走向走廊盡頭那間臨時作為調查談話室的會議室。
他的背影，充滿了走向未知深淵的絕望和淒涼。
看著劉明磊那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的背影消失在小會議室的門口，孫偉咂了咂嘴，低聲道：“完了，明磊這小子……怕是攤上大事了。地磅驗收他簽了字的……”
趙明也嘆了口氣，搖搖頭：“年輕人，把持不住啊……希望他問題不大吧。”
而林東航，默默地將手中的煙蒂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摁滅，目光深邃。他的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絲複雜的感慨。劉明磊是咎由自取，但此刻他更多的是一種全域性在握的冷靜。他心中暗暗道：
“傻孩子，如果不是我提把張文娜從地磅室裡拽了出來，就憑你在地磅驗收單上那個簽字，你這輩子，可能就真的毀了。現在，你至少還有一線爭取寬大處理的生機……你，得感謝我啊。”
這股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隨即消散。
趙明也扔了煙頭到下水道，轉身對林東航和孫偉說：“走吧，回去幹活。該來的總會來，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最重要。”
“我出去瞅瞅。一會兒再回去。”林東航朝兩個人揮了揮手往大門外走去。
孫偉扔掉了煙頭，和趙明重新走回辦公室。辦公室裡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壓抑了，劉明磊被帶走的一幕，像一塊巨石投進了每個人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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