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見了，我的大學
用了三天的時間，林東航才完全適應了自己重生的事實。
林東航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望著對麵牆上已經剝落大半的課程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上那個被煙頭燙出來的小洞。
這是重生後的第五天。
上鋪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張明遠標誌性的粗嗓門，老林你丫還沒走呢？
林東航抬頭，看見張明遠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從上鋪邊緣探出來，頭髮亂得像被炮轟過的鳥窩。他恍惚了一瞬——前世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麵了，而張明遠是宿舍裡最後一個離開的。
我改了車次。林東航輕描淡寫地回答，順手把枕頭邊上的那本《原油期貨交易指南》扔到了垃圾堆裡。這本書在前世他研讀了很多遍，如今卻隻是垃圾而已。
張明遠利落地翻身下床，光著膀子開始往行李箱裏塞東西。
真他媽捨不得啊，他一邊把皺巴巴的T恤團成球往裏扔，一邊嘟囔，四年就這麼過去了。老林，咱們以後常聯絡啊！
林東航點點頭，看著這個前世因為工作意外早逝的室友，喉嚨突然有些發緊。他記得清清楚楚，2015年冬天，張明遠在西疆油田值班時遭遇井噴爆炸事故，連遺體都沒能完整找回來。
明遠，林東航突然開口，如果你以後被分到西疆油田，一定要申請調崗。
張明遠停下動作，一臉莫名其妙，為啥？西疆補貼高啊！
聽我的，林東航站起身，拍了拍室友的肩膀，去中海油的海南分公司，那邊更適合你。
張明遠撓了撓頭，還想再問什麼，卻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他接起電話，嗯嗯啊啊了幾句，結束通話後沖林東航咧嘴一笑：我女朋友到樓下了，得趕緊撤了。
十分鐘後，林東航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張明遠拖著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樓道裡回蕩著此起彼伏的道別聲，混合著行李箱輪子與水泥地麵摩擦的噪音。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畢業季特有的味道——汗味、泡麵味、劣質香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回到宿舍，林東航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物品。前世他急著回去報到，匆匆收拾了行李就離開了，連室友們的告別都顯得倉促。
這一世，他特意推遲了離校時間，想要好好道別，也好好思考未來的路。
中午一點鐘，班裏最後一位同學陳默也離開了。這個戴著厚眼鏡的學霸拿到了MIT的全獎offer，臨走前給了林東航一個結實的擁抱。
東航，你是我見過最踏實的人，陳默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真誠的光，以後肯定能成大事。
林東航苦笑著點頭。
前世他確實很——踏實地在一家油田混了十年，踏實地看著同齡人一個個超越自己，踏實地在三十二歲那年不甘心接受平庸的人生而離職。
送走陳默後，整個一層樓突然安靜得可怕。林東航回到自己的宿舍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六張光禿禿的床板，六個空蕩蕩的書桌，牆上還留著掛鈎和膠帶的痕跡。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空氣中的塵埃像微型星係般緩緩旋轉。
他脫了個精光，進入衛生間開啟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洗去五天來積累的疲憊和迷茫。
重生這件事，比他想像中更難適應。第一天醒來時，他以為自己瘋了，直到確認手機日期真的是2005年7月1日，纔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擦乾身體，林東航換上簡單的T恤牛仔褲，把幾件必需品塞進雙肩包，其他行李已經提前寄回家了。
鎖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年的空間。恍惚間，他似乎看到六個少年坐在各自的床鋪上，為了一場愚蠢的賭注比賽吃泡麵；看到期末考試前夜，枱燈下六顆湊在一起複習的腦袋；看到張明遠第一次失戀時，六個人坐在地上分喝一瓶二鍋頭的場景。
哢嗒。門鎖扣上的聲音格外清脆。
宿管王大爺的值班室在一樓。林東航把鑰匙遞過去時，這個平時總板著臉的老頭竟然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小林啊，你是這層最後一個走的了。王大爺接過鑰匙，說道：祝你一路順風，前程似錦，步步高昇。
林東航愣住了。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胸口卻莫名發燙。前世離校時，他因為急著趕車，隻是匆匆交了鑰匙就走了，根本沒機會聽到這番話。
謝謝您。他鄭重地把校徽別在揹包上。
走出宿舍樓，京城7月的熱浪撲麵而來。校園裏已經冷清了許多，偶爾能看到幾個拖著行李箱的身影。林東航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梧桐樹的影子斑駁地灑在地上。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趕早課時睡眼惺忪地跑過，和某人時裝作不經意地踱過，醉酒後被室友攙扶著歪歪扭扭地踩過。
林東航！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東航轉身，看見班長趙世強正朝他揮手，身邊站著一個穿碎花連衣裙的漂亮女生。
陽光下的趙世強確實耀眼——一米八五的個子，輪廓分明的超級帥氣臉龐，隨便往那一站就像在拍校園偶像劇。顏值之高吊打後世小鮮肉。
還沒走呢？趙世強走近，身上飄來淡淡的古龍水香氣，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周雅，外語係的。
林東航禮貌地點頭。前世他對這位班長沒什麼好感——趙世強家境好、長相好、成績也好，大學四年換了不下十個女朋友，畢業後更是順風順水，三十齣頭就混到了正處級。直到19年後那場轟動全網的網紅街牽手門，才讓這位職場精英身敗名裂。
聽說你簽了威武油田？趙世強隨意地問道，一邊用手替女友遮擋陽光，動作嫻熟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林東航簡短地回答。他沒說這隻是暫時的計劃，重生後的他怎麼可能還走前世的老路。
也不錯啦，穩定。趙世強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儘管他比林東航矮了幾公分，我下週一就去中海油報到了，總部國際事業部。
林東航看著趙世強意氣風發的樣子，突然想起前世同學聚會上聽說的八卦——趙世強在中海油的前五年確實風光，但因為太依賴外表和交際能力，專業上始終沒有突破，最後是靠娶了國資委一位副部的女兒才保住位置，纔在仕途上更進一步。
恭喜。林東航淡淡地說，不過國際部壓力應該很大，小心別太拚命。
趙世強顯然沒聽出話中的深意，又寒暄了幾句就帶著女友離開了。林東航望著他們的背影，那個叫周雅的女孩親密地挽著趙世強的手臂，腦袋靠在他肩上。
走到校門口時，林東航停下腳步，轉身望著校園。大門主樓上京城石油大學六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中閃閃發光。
他的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前世畢業後，他再也沒回過母校，直到三十二歲那年離職，纔在某個醉酒夜晚想起大學時光——那些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青春，那些被自己輕易放棄的機會。
再見了，我的大學。林東航輕聲說，這次不是遺憾的告別，而是一個重生者的宣言。
他正要轉身離開，餘光卻瞥見校門另一側有個熟悉的身影——蘇沐雨正獨自站在告示板前，似乎在檢視什麼資訊。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雙腿併攏，筆直修長。頭髮鬆鬆地紮成馬尾，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
林東航的心跳突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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