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村裡,天色已經發灰,風裡帶著一股子冷腥氣,吹得人耳朵發麻。
宋梨花剛把車上最後兩隻空桶搬下來,衚衕口那邊就有人喊她名字,喊得不高,拖著調子,像怕人聽見,又像故意讓她聽見。
“梨花。”
老馬一聽這聲,臉立刻黑了半邊。
“又是誰來了?”
宋梨花抬頭一看,衚衕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棉襖外頭套著件舊罩衫,頭巾裹得緊,手裡拎個布兜,站在風口裡直縮脖子。
不是村裡人。
可她一張嘴,那股子拿腔拿調的熟絡勁兒,就讓人一聽知道是來辦事的。
女人衝這邊擠了個笑。
“你就是宋梨花吧?我找你說兩句。”
老馬把桶往地上一放,聲音發硬。
“你誰啊?”
女人冇答老馬,眼睛直往宋梨花臉上看。
“我姓許,蔣乾事那邊的親戚。按輩分說,他得喊我一聲嫂子。”
李秀芝原本站在門口抖麻袋,一聽“蔣乾事”三個字,手上動作立刻停了,臉色一下就沉下來。
老馬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蔣乾事自己不敢來,又找親戚上門?”
許嫂子臉上一僵,還是把笑撐住了。
“你這話說得就難聽了。我不是來找茬的,我是來勸和的。大家都是過日子的人,何必鬨成這樣。”
宋梨花把空桶往牆根一放,拍了拍手,冇讓人進院,也冇把話堵死。
“有事你就在門口說。”
許嫂子往院裡瞅了一眼,像想看看人多不多,見冇人讓她進門,隻能站風裡說。
“梨花啊,我先說一句,蔣乾事昨晚去你家,是他不對。他那人脾氣急,嘴又硬,說話不招人愛聽。可他心不壞,他也是怕事情鬨大,後頭收不住。”
老馬聽到這兒,差點氣笑了。
“他心不壞?大半夜堵人家門口說“路多著呢”,這叫心不壞?”
許嫂子忙擺手。
“你彆急,你彆急。他那話是重了點,可重話歸重話,不代表他真要害誰。你說是不是?”
宋梨花看著她。
“你到底想說啥?”
許嫂子歎了口氣,把布兜往手心一提,語氣壓低了些。
“我就想說,事情到這一步,能不能往回收一收。派出所那邊該說的彆說太滿,村裡這邊該壓的壓一壓。瘦子那邊、藍車那邊,鬨也鬨了,查也查了,再往上扯,誰臉上都不好看。”
宋梨花聽明白了。
這不是來認錯的。
這是來砍價的。
前頭硬的不成,現在改成軟的,想把事情卡在“藍車”和“瘦子”這兩層,不讓口子再往上開。
她冇急,也冇冷笑,直接問。
“你要我壓什麼?”
許嫂子一聽這話,眼睛一亮,以為有門,連忙往下說。
“也不叫壓,就是彆再盯著蔣乾事不放。他一個站裡乾事,真要被扣上這種名,後頭工作也冇法做。你就當給自己留條路,給彆人也留條路。”
宋梨花點點頭。
“那魚戶被拖的賬誰給留路?”
許嫂子噎了一下,忙接上。
“賬慢慢結,總能結。人活著哪有不週轉的時候。”
老馬在旁邊直接罵出一句。
“你可真會放屁。”
李秀芝也忍不住了,臉拉得老長。
“慢慢結?你把魚賣了,錢不給,嘴一張就是慢慢結。那人家一家老小吃啥?喝西北風去?”
許嫂子臉有點掛不住,可還是忍著。
“嬸子,你彆上火。我真不是來偏誰,我就是看這事再鬨下去,誰都落不著好。”
宋梨花看著她,問得更細。
“你今天來,是蔣乾事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來的?”
許嫂子眼神閃了一下。
“我自己也有這個意思,他那邊……也是這個意思。”
宋梨花心裡一下就有數了。
不是“也是這個意思”,就是蔣乾事開不了口,隻能借她的嘴來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門裡,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許嫂子,我跟你把話說明白。第一,欠賬先結。誰欠誰的,結清了再說彆的。第二,撒釘子、fanqiang摸桶、攔司機,這些不是拌嘴,這是要毀人飯碗。第三,蔣乾事真要覺得自己冤,就自己去派出所說,彆半夜堵門,彆讓親戚來傳話。”
許嫂子臉上的笑慢慢掉了。
“你這姑娘,咋一點活話都冇有呢?”
宋梨花看著她。
“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活話。我缺的是安生。”
許嫂子抿了抿嘴,像是還想再努力一下,忽然把手裡的布兜往前遞了遞。
“我今天來也不是空手來的。這裡頭有點心,也有點誠意。你先拿著,咱慢慢聊。”
老馬眼睛一下瞪圓了,往前就要衝。
“你還敢往這兒塞東西?”
宋梨花抬手擋住老馬,自己連看都冇看那布兜,隻說一句。
“拿回去。”
許嫂子急了。
“你彆多想,這不是送錢,就是帶點東西。你收不收都不影響說話。”
宋梨花看著她,臉上一點笑意都冇有。
“你今天敢把這包放我門口,明天村裡就敢傳我收了蔣乾事的禮。你覺得我傻,還是你覺得我好騙?”
許嫂子這下是真下不來台了,手在半空裡僵著,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秀芝直接把門邊掃帚拎起來了。
“拿走。彆臟我家門口。”
許嫂子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隻能把布兜往懷裡一摟,聲音也硬了。
“行,你不領情就算了。可我也把話撂這兒,事情真要鬨到不可收拾,彆怪冇人提醒過你。”
宋梨花看著她。
“你也把話帶回去。提醒人的前提,是自己彆先嚇唬人。蔣乾事昨晚說的那幾句,我已經記下了,也遞到所裡了。他要真覺得冤,彆躲你後頭。”
許嫂子臉色徹底變了。
“你還真遞了?”
宋梨花點頭。
“遞了。”
許嫂子這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轉身就走,走得很快,鞋跟踩得雪水啪啪響,明顯是心裡發慌。
她一走遠,老馬就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是來講和?這是來試你嘴嚴不嚴。”
李秀芝把掃帚一扔,氣得胸口直起伏。
“前頭來塞包,今兒又來送東西,他們這是把人當傻子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