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剛進三月,興安嶺背陰處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向陽的山坡上,已然能見到星星點點的嫩綠草芽頑強地鑽出地麵。空氣中瀰漫著冰雪初融的濕潤氣息和泥土的芬芳,蟄伏了一冬的萬物,正蠢蠢欲動。
這天下午,楊振莊正在縣城公司辦公室裡,跟王建國覈對上個月各店的賬目。經過一年的發展,“興安嶺特產生意有限責任公司”已然步入正軌,賬麵上的資金流十分健康,但他心裡清楚,要想讓事業再上一個台階,必須要有更穩定、更具規模的產業支撐。他一直在等待一個訊息。
“振莊!振莊!”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周小軍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批了!批下來了!”
楊振莊心中一動,放下手中的鋼筆,沉穩地問道:“小軍,慢點說,啥批下來了?”
“山林承包!咱們林場那邊,個人承包荒山搞養殖的政策,正式檔案下來了!”周小軍抓起桌上的茶杯,也顧不得是誰的,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把嘴說道,“我爹讓我第一時間來告訴你!讓你趕緊準備材料,抓緊去辦手續!”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訊息,楊振莊還是感覺心臟猛地跳快了幾拍。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了!光靠收購山貨和打獵,終究受製於天,不是長久之計。唯有自己搞養殖,才能掌握主動權,形成穩定的產業鏈。
“好!太好了!”楊振莊用力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小軍,這次多虧你了!還有周場長,替我謝謝你爹!”
“咱倆誰跟誰啊!”周小軍得意地一揚下巴,“我爹說了,這政策就是鼓勵像你這樣有想法、有實力的人帶頭乾!他看好你!”
送走周小軍,楊振莊立刻讓王建國去準備相關的申請材料,自己則坐在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海中飛速盤算起來。黑瞎子溝和小孤山,這兩塊地方他早就考察過無數次了,地形、水源、植被都瞭然於胸。黑瞎子溝背風向陽,溝底有條常年不凍的小溪,水質清澈,非常適合養殖對水質要求高的林蛙,緩坡地帶則可以圈養梅花鹿。而小孤山那邊草場豐茂,地勢平緩,用來散養些笨雞、絨山羊再合適不過。
晚上回到家,吃罷晚飯,哄睡了最小的若瑤,楊振莊和王曉娟照例坐在熱炕頭,說著體己話。橘黃色的燈光下,王曉娟就著燈光縫補著孩子們磨破的衣裳,楊振莊則把白天周小軍帶來的訊息告訴了她。
“……手續要是辦下來,前期投入可不是個小數目。”楊振莊盤算著,“圍欄、圈舍、引種、雇人……我估摸著,頭一年砸進去個四五千塊都打不住,這還隻是黑瞎子溝那邊。小孤山那邊還得另外算。”
聽到“四五千”這個數字,王曉娟縫補的手頓了一下,心裡咯噔一聲。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幾乎是家裡現在大半的流動資金了。她抬起頭,看著丈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輕聲問道:“振莊,這……這能成嗎?投進去這麼多錢,萬一……”
“冇有萬一。”楊振莊打斷妻子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心,“曉娟,咱們不能光看著眼前飯店、皮貨行這點生意。這山林承包,是長遠之計,是給咱們,更是給孩子們打下一個厚實的家底!你看現在這政策,鼓勵個人承包,這就是風口!咱們必須抓住!”
他挪到妻子身邊,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耐心解釋道:“林蛙,那玩意兒在南方叫‘雪蛤’,金貴著呢!母蛙的輸卵管,曬乾了就是‘蛤蟆油’,是頂好的補品,價錢比肉貴多了!梅花鹿,鹿茸、鹿血、鹿肉,哪一樣不是寶貝?還有那散養的雞和羊,吃著山裡的草籽草藥長大,肉質能一樣嗎?肯定能賣上價!”
聽著丈夫條理清晰的分析,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種認準了目標就絕不回頭的執著,王曉娟心中的那點猶豫和擔憂漸漸消散了。她想起這一年多來,丈夫做的每一個決定,看似冒險,最終都證明瞭他的遠見和正確。
“俺不懂這些大道理,”王曉娟反手握緊丈夫的大手,聲音輕柔卻堅定,“但你認準的事,俺就支援你。錢冇了可以再掙,機會錯過了就真冇了。你想乾,就放手去乾,家裡的事,有俺呢。”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楊振莊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放心吧,曉娟,我心裡有數。前期投入是大,但隻要熬過第一年,後麵就是坐著收錢了。到時候,咱們家的日子,纔算真正穩當了。”
夫妻二人又細細商量了許久,直到夜深。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春雪,悄無聲息地覆蓋著大地,彷彿在為新一年的生機積蓄著力量。
接下來的幾天,楊振莊幾乎泡在了林場的場部。跑手續,填表格,找相關部門蓋章,和周場長以及林業站的負責人反覆溝通承包細節。有周場長這層關係,加上楊振莊如今在縣裡也算是個名人,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
最終,在春耕正式開始前,楊振莊成功與林場簽訂了為期十年的荒山承包合同。黑瞎子溝連同周邊近五百畝的山林,以及小孤山近三百畝的草坡,正式歸入“興安嶺公司”名下,由他自主經營,前三年免承包費,之後按年繳納。
拿著那薄薄幾頁卻重若千鈞的承包合同,站在林場場部門口,望著遠處巍峨連綿、已經開始泛綠的興安嶺,楊振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中豪情激盪。這片生他養他的山林,如今將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滋養他和他的家人,開創一個全新的未來。
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更艱钜的創業之路,還在前方等著他。但他無所畏懼,因為他身後有支援他的家人,身邊有可靠的夥伴,心中更有燃燒不儘的鬥誌和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
春風拂過,帶著融雪的涼意和泥土的腥甜,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楊振莊緊了緊衣領,大步流星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他要把這個好訊息,親自告訴曉娟和孩子們。新的征程,已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