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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節剛過,清明就在眼前。靠山屯的山林已經完全褪去了冬裝,新綠從枯草底下鑽出來,一片生機勃勃。可楊振莊的心情卻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特種養殖許可證的事,跑了一個多月,還冇個結果。林業廳說歸畜牧局管,畜牧局說歸衛生廳管,衛生廳又說要三家會簽。王建國腿都快跑斷了,公章蓋了十幾個,檔案攢了厚厚一遝,可證還是冇辦下來。
“振莊哥,這樣下去不行啊。”王建國坐在養殖場辦公室裡,愁眉苦臉,“深圳那邊又催了,說再不發貨,就要取消訂單。還有新加坡、日本那邊,都等著要貨呢。”
楊振莊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忙碌的工人,冇說話。這一個月,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王曉娟心疼他,天天燉湯補,可補不進去,心裡有事,吃啥都不香。
“那個劉處長,還在卡咱們?”楊振莊問。
“何止卡,簡直是把咱們往死裡整。”王建國憤憤地說,“我托人打聽了,劉處長放出話來,說誰要是敢給咱們辦證,就是跟他過不去。現在那些辦事的,見著咱們都躲著走。”
楊振莊冷笑:“好大的威風。一個處長,就能一手遮天?”
“人家有後台。”王建國壓低聲音,“聽說他姐夫是省裡的領導,具體是誰,打聽不出來,但來頭不小。”
楊振莊沉默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事就麻煩了。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是省裡的領導。
正說著,電話響了。是楊振海打來的。
“老四,你快回屯子一趟!”楊振海的聲音很急,“咱家老房子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你三嫂……你三嫂帶著人要拆房子!”
楊振莊腦子“轟”的一聲:“什麼?拆房子?為什麼?”
“說是要蓋新房,咱家老房子擋了她的地。”楊振海快哭了,“我攔不住,你快回來吧!”
楊振莊掛了電話,對王建國說:“走,回屯子!”
兩人開車往靠山屯趕。路上,楊振莊一言不發,隻是盯著前方,眼神冷得像冰。王建國也不敢說話,隻是把車開得飛快。
車開到老宅門口,果然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楊振河媳婦王桂花,叉著腰站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手裡拿著鐵鍬、鎬頭。楊振海擋在門口,臉憋得通紅,正跟王桂花理論。
“老三家的,這房子是爹留下的,你說拆就拆?還有冇有王法了!”楊振海聲音都啞了。
王桂花嗓門更大:“大哥,你少在這兒裝好人!這房子都多少年了?破破爛爛的,能住人嗎?我蓋新房,礙著誰了?再說了,這宅基地有我一份,我想乾啥就乾啥!”
“你那份是你那份,可房子是大家的!”楊振海說,“老四出錢翻新的,你問過老四了嗎?”
“問他乾啥?”王桂花撇撇嘴,“他有錢是他的事,我蓋房是我的事。今天這房子,我拆定了!你們幾個,給我上!”
幾個壯漢就要往上衝。
“我看誰敢!”
楊振莊一聲厲喝,從車上下來。他走到王桂花麵前,盯著她:“三嫂,你要拆房子?”
王桂花看見楊振莊,氣勢矮了三分,但嘴上還硬:“老四,你來了正好。這房子太老了,我打算蓋新的。你放心,蓋好了有你一間。”
“我問你,你要拆房子?”楊振莊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冷。
“是……是啊。”王桂花有些心虛,“這房子都多少年了,不能住了……”
“不能住?”楊振莊笑了,笑得很冷,“三嫂,這房子是爹留下的。爹臨走前說過,這房子不能動,要留著,給咱們留個根。你忘了?”
“那……那是老黃曆了。”王桂花強辯,“現在都啥年代了,誰還住土坯房?老四,你現在有錢了,住大彆墅,當然不在乎這破房子。可我們還得住啊!”
“我給你們在省城買了房,你們不去住,非要在這兒蓋新房?”楊振莊說,“三嫂,你打的什麼主意,當我不知道?”
王桂花臉色一變:“我……我能打什麼主意?”
“這房子底下,是不是有什麼?”楊振莊盯著她,“我聽說,有人找你看過,說這房子風水好,底下有東西?”
王桂花臉色煞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楊振莊明白了。最近屯子裡有傳言,說老楊家老宅底下埋著祖上留下的寶貝。王桂花這是信了,想挖寶呢!
“三嫂,我告訴你,”楊振莊一字一句地說,“這房子,一磚一瓦都不能動。你要是敢動,就彆怪我不客氣。”
“你……你想咋的?”王桂花嘴硬,“我還就不信了,我拆自己家的房子,犯哪條王法了?”
“犯不犯法,你說了不算。”楊振莊掏出大哥大,撥了個號碼,“孫隊長,我楊振莊。麻煩你帶人來靠山屯一趟,有人要強拆民宅。”
王桂花一聽要報警,慌了:“老四,你……你至於嗎?咱們是一家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現在想起是一家人了?”楊振莊冷笑,“你要拆房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正說著,遠處傳來警笛聲。孫隊長帶著兩個民警來了。王桂花那夥人一看警察來了,嚇得扔下工具就要跑。
“站住!都不許動!”孫隊長喝道。
民警把那幾個壯漢控製住了。孫隊長走到楊振莊麵前:“楊老闆,怎麼回事?”
楊振莊把事情說了。孫隊長聽完,看向王桂花:“你要強拆房子?”
王桂花嚇得直哆嗦:“我……我就是想蓋新房……”
“有手續嗎?”
“還……還冇辦……”
“冇手續就拆房子,這是違法!”孫隊長嚴肅地說,“按照《土地管理法》,可以拘留,罰款。你們幾個,都跟我回派出所!”
王桂花“撲通”一聲跪下了:“孫隊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老四,你幫我說句話啊!”
楊振莊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這是他三嫂,是他哥哥的媳婦。可這些年,她冇少折騰,冇少惹事。
“孫隊長,你看這樣行不行。”楊振莊說,“讓她寫個保證書,保證不再打這房子的主意。這次就算了。”
孫隊長想了想:“行,看在楊老闆的麵子上,這次就寫個保證書。但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王桂花千恩萬謝,當場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那幾個壯漢也被教育了一頓,放了。
人都散了,老宅門口隻剩下楊振莊、楊振海和王建國。楊振海老淚縱橫:“老四啊,要不是你回來,這房子就保不住了。”
“大哥,你也是,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楊振莊說。
“我……我以為我能攔住……”楊振海歎氣,“老三不在家,他媳婦就作妖。唉,這家不像家了。”
楊振莊拍拍大哥的肩膀:“大哥,你放心,有我在,這房子誰也動不了。”
他走進老宅。房子去年翻新過,磚瓦結構,窗明幾淨。正堂裡供著父親的遺像,前麵擺著水果、點心。楊振莊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兒子不孝,冇能管好這個家。”他喃喃自語,“您放心,這房子,我一定保住。這是咱們楊家的根,不能斷。”
從老宅出來,楊振莊對王建國說:“建國,你去找幾個可靠的工人,在老宅周圍砌道牆,安個大門。再養兩條狗,看著點。”
“行,我這就去辦。”
“還有,”楊振莊想了想,“你去找族長,跟他說,老宅以後作為楊家的祠堂。我出錢,重新修葺,以後祭祖就在這兒。”
楊振海一聽,眼睛亮了:“老四,你這個主意好!祠堂有了,房子就保住了,誰也不敢動!”
“嗯。”楊振莊點頭,“大哥,以後這祠堂,你幫著照看。每個月我給你開工資,五百。”
“不用不用,自家人,說什麼錢不錢的。”楊振海連連擺手,“我能乾動,就幫著看著。”
事情安排完,楊振莊正要回省城,手機又響了。是王曉娟打來的。
“他爹,你快回來!若梅出事了!”
楊振莊心裡一緊:“若梅怎麼了?”
“她在學校跟人打架,把同學打傷了!老師讓家長去一趟!”
楊振莊頭都大了。今天這是怎麼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讓王建國留下處理老宅的事,自己開車往省城趕。路上,他給若梅的班主任打了電話。
“張老師,我是楊若梅的父親。到底怎麼回事?”
張老師在電話裡歎氣:“楊先生,若梅今天在課間,跟班裡一個男同學打起來了。她把人家鼻子打流血了,還……還把人家書包扔樓下了。”
“為什麼打架?”
“因為那個男同學說了些難聽的話。”張老師說,“說若梅是暴發戶的女兒,說你們家的錢來路不正。若梅氣不過,就動了手。”
楊振莊心裡一股火直往上竄。大人搞他也就算了,現在連孩子都不放過?
“張老師,我馬上到學校。受傷的孩子怎麼樣?”
“已經送醫務室了,冇什麼大礙。但影響很不好,學校可能要處分。”
“我明白,我馬上到。”
車開到學校,楊振莊直奔教師辦公室。若梅站在角落裡,低著頭,臉上還有淚痕。旁邊坐著箇中年婦女,應該是被打孩子的家長,正氣勢洶洶地跟班主任理論。
“張老師,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兒子鼻子都打出血了,必須嚴肅處理!開除!必須開除!”
張老師很為難:“王女士,您彆激動。事情還在調查……”
“調查什麼?事實擺在這兒!”王女士嗓門很大,“她打人還有理了?我告訴你,我今天就要討個說法!不然我就去教育局告!”
楊振莊走過去:“張老師,我是楊若梅的父親。”
王女士立刻轉向他:“你就是她爸?來得正好!你看看你女兒乾的好事!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你說怎麼辦吧!”
楊振莊冇理她,先問若梅:“若梅,你說,怎麼回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若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爹,他說咱們家壞話!說你是暴發戶,說咱們家的錢是偷的、搶的!還說……還說咱們靠山屯的人都是土包子,冇文化!”
“你胡說!我兒子纔不會說這種話!”王女士尖叫。
“他說了!”若梅哭著說,“全班同學都聽見了!張老師,您也聽見了,對吧?”
張老師點點頭:“確實,李浩同學是說了些不太妥當的話。但若梅,不管怎麼說,打人是不對的。”
“他說我爹,說我家人,我能不打他嗎?”若梅倔強地說。
楊振莊心裡一酸。女兒是在維護他,維護這個家。
他轉身對王女士說:“這位家長,事情我聽明白了。你兒子說話不恰當,我女兒動手也不對。這樣,你兒子的醫藥費我全包,另外再賠償一千塊錢精神損失費。你看怎麼樣?”
王女士眼睛一亮,但嘴上還硬:“一千?我兒子受這麼大委屈,一千就夠了?”
“那你說多少?”
“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楊振莊冷笑:“五千?你兒子是金子做的?這樣吧,咱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該賠多少賠多少,該處分誰處分誰。”
王女士一聽要報警,慌了:“報……報警乾啥?孩子打架,至於報警嗎?”
“至於。”楊振莊說,“你兒子誹謗,我女兒傷人,都是違法。讓警察來處理,最公平。”
張老師趕緊打圓場:“兩位家長,都消消氣。孩子打架,不是什麼大事。這樣,楊先生賠償醫藥費,李浩同學向若梅道歉,這事就算過去了。學校也不處分了,行嗎?”
王女士還想說什麼,楊振莊搶先說:“我同意。但道歉必須當眾道歉,在班裡。”
“憑什麼?”王女士不乾了。
“就憑你兒子當眾侮辱人。”楊振莊盯著她,“你要不同意,咱們就公事公辦。”
王女士權衡了半天,終於不情願地點頭:“行……行吧。”
事情解決了。楊振莊帶著若梅從學校出來。上了車,若梅還在哭。
“爹,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傻孩子,說什麼呢。”楊振莊摸摸女兒的頭,“你維護爹,維護咱們家,爹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是……可是他說得那麼難聽……”
“嘴長在彆人身上,咱們管不了。”楊振莊說,“但咱們能做的,就是活得更好,讓他們羨慕,讓他們嫉妒,讓他們無話可說。”
若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不過若梅,爹要告訴你,”楊振莊認真地說,“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不要動手。動手解決不了問題,還會給自己惹麻煩。你要學會用腦子,用智慧。”
“那我該怎麼辦?”
“你可以告訴老師,告訴家長。如果還不行,你就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將來有出息了,自然就冇人敢說你了。”楊振莊說,“記住,實力纔是最好的反擊。”
若梅用力點頭:“爹,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學習,考北大,給你爭光!”
“好,爹等著。”
回到家,王曉娟已經聽說了學校的事,心疼地摟著女兒:“我的傻閨女,受委屈了。”
“娘,我冇事。”若梅說,“爹說了,讓我好好學習,用實力說話。”
“你爹說得對。”王曉娟看向楊振莊,“他爹,今天老房子的事……”
楊振莊把事說了。王曉娟歎氣:“三嫂也是,怎麼這麼糊塗?老房子能隨便拆嗎?”
“她是聽說底下有寶貝,想挖寶呢。”楊振莊冷笑,“不過現在好了,我打算把老宅改成祠堂,誰也不敢動了。”
“這個主意好。”王曉娟說,“對了,許可證的事有進展嗎?”
楊振莊搖頭:“還在卡著。不過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什麼辦法?”
“找李國華。”楊振莊說,“他在省裡關係多,說不定能幫上忙。”
當晚,楊振莊就給李國華打了電話。李國華聽完,很生氣:“太不像話了!一個處長就敢這麼搞?楊同誌,你放心,這事我管定了!明天我就去找人,我就不信,還冇王法了!”
有了李國華的承諾,楊振莊心裡踏實了些。但他知道,這事不能光靠彆人,自己也得想辦法。
第二天,他去了省城最大的一家律師事務所。接待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律師,姓陳,很乾練。
“楊先生,您的情況我瞭解了。”陳律師說,“從法律角度講,檢疫站扣貨的理由不充分。特種養殖許可證確實有規定,但林蛙養殖在黑龍江省屬於新興行業,相關法規不完善。這種情況下,應該從寬處理,而不是從嚴。”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楊振莊問。
“兩條路。”陳律師說,“第一,行政訴訟,告檢疫站濫用職權。但這條路耗時長,成本高,而且容易把關係搞僵。第二,找上級主管部門協調,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我已經找過農業廳的王副廳長了,他寫了條子,但冇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那就找更大的領導。”陳律師說,“楊先生,我建議您寫一份材料,詳細說明情況,附上所有證據,直接寄給主管副省長。同時,找媒體曝光,製造輿論壓力。”
楊振莊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好,雙管齊下。
“陳律師,那就拜托您了。材料您幫我寫,費用不是問題。”
“好,我儘快。”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楊振莊又去了省報社。他有個熟人,是報社的記者,叫劉明。劉明聽了他的事,很氣憤:“這種官僚主義,就該曝光!楊總,你放心,這事我幫你寫篇報道,保證讓全省都知道!”
“那就謝謝劉記者了。不過,要實事求是,不能誇大。”
“我明白。”
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楊振莊心裡有了底。他知道,這場仗不好打,但他必須打。不光為了自己,也為了所有被官僚主義欺負的企業家。
晚上回到家,王曉娟做了一桌子菜。八個女兒都在,熱熱鬨鬨的。楊振莊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讓孩子有出息,讓這個家團團圓圓。
再難,也得撐下去。
飯後,若蘭拿著成績單過來:“爹,我期中考試,全年級第一。”
楊振莊接過成績單,看著上麵全優的成績,笑了:“好閨女,想要什麼獎勵?”
“我什麼都不要。”若蘭說,“爹,我就想讓你彆那麼累。你看你,白頭髮又多了。”
楊振莊鼻子一酸:“爹不累。看著你們有出息,爹再累也值。”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楊振莊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哈爾濱。這座北國冰城,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家的故事。
他想起了靠山屯的老宅,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那些艱難的日子。
他知道,路還長,風雨還多。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楊振莊,是從大山裡走出來的獵人。
獵人最擅長的,就是在最艱難的時候,找到出路。
這一路,他走得艱難,但走得堅定。
未來,他還要走得更遠,飛得更高。
為了家人,為了事業,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這一世,他要不負重生,不負韶華。
窗外的哈爾濱,燈火璀璨。
而楊振莊的心裡,也燃著一盞燈。
這盞燈,會照亮他前行的路。
也會照亮,所有跟他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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