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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槍入手家底厚,心頭大石仍難休。
女兒皆喚招娣輩,屈辱之名如刺留。
麅子腿贈文化人,懇求賜名破沉屙。
若蘭若梅雅韻出,八女泣淚迎新秋。
獵槍“水連珠”靜靜地靠在牆角,烏黑的槍管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它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給這個曾經風雨飄搖的家,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和硬氣。
家裡的存糧漸漸多了,油布包裡的錢雖然因為買槍而縮水大半,但比起從前已是天壤之彆。
炕燒得熱乎乎的,孩子們穿著新棉衣,臉上不再是菜色,偶爾甚至能聽到她們玩耍時發出的、銀鈴般的笑聲。
王曉娟的臉上,雖然依舊少有笑容,但那份死寂的絕望已然褪去,眉宇間多了些活氣,偶爾在安排家務、照顧孩子時,會流露出一種屬於女主人的沉穩。
日子,似乎正朝著楊振莊期盼的方向,穩步前行。
然而,有一件事,像一根細小的刺,始終紮在楊振莊的心頭,不深,卻時刻提醒著他過往的混賬和這個家曾承受的屈辱。
那就是女兒們的名字。
大丫、二妮、三招娣、四閨女、五閨女、六丫頭、七妞、八丫。
這些名字,與其說是名字,不如說是編號,是標簽,是**裸的、充滿了重男輕女思想和對於“兒子”執唸的烙印!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她們在這個家裡不被期待、不被珍視的過去。
楊振莊每次聽到這些名字,心裡都像被針紮一樣。
上輩子,他對此麻木不仁,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這輩子,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們,再頂著這樣充滿屈辱的名字度過一生!
“賜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藝;教子一藝,不如賜子好名。”一個好名字,承載著父母的期盼和祝福,是孩子一生的開端。他要給女兒們一個全新的開始,一個配得上她們未來輝煌人生的名字!
但他自己肚子裡那點墨水,除了認得幾個常用字,根本想不出什麼文雅好聽又有寓意的名字。這事兒,得找文化人。
他想到了一個人——林場技術科新來的那個大學生,姓陳。
聽說是從省城林業大學分配來的,戴個眼鏡,文質彬彬,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
機會很快來了。這天,楊振莊扛著水連珠進山“開光”,運氣不錯,打到了一隻肥碩的麅子。他特意將一條最好的麅子後腿卸下來,用麻繩捆好,冇有回家,直接扛著去了林場辦公區,打聽找到了陳技術員住的單身宿舍。
敲開門,陳技術員看到門口站著個扛著麅子腿、一身獵戶打扮的彪悍漢子,嚇了一跳,扶了扶眼鏡,警惕地問:“你找誰?”
“陳技術員吧?俺是靠山屯的楊振莊。”楊振莊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善些,將那條沉甸甸、還帶著血絲的麅子腿往前遞了遞,“剛打的麅子,送條腿給您嚐嚐鮮。”
陳技術員愣住了,看著那條新鮮的麅子腿,連忙擺手:“這……這怎麼好意思?無功不受祿,同誌您太客氣了!”
“陳技術員,您彆推辭,俺……俺是有事想求您幫忙。”楊振莊有些笨拙地說道,臉上帶著懇切。
“幫忙?什麼事?您先進來說。”陳技術員見他態度誠懇,不像壞人,便側身讓他進屋。
宿舍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書桌,堆滿了書籍和圖紙,充滿了知識分子的氣息。楊振莊將麅子腿放在門後,搓了搓手,顯得有些侷促。
“陳技術員,是這麼回事……”他組織著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愧,“俺家……有八個閨女。”
陳技術員點了點頭,這事他隱約聽說過。
楊振莊繼續說道:“她們現在的名字……唉,都是俺以前糊塗,起的啥大丫、二妮、三招娣……難聽不說,也……也委屈了孩子們。”他抬起頭,看著陳技術員,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懇求:“您是文化人,有大學問。俺今天冒昧來,就是想求您,能不能給俺這八個閨女,重新起幾個……好聽點的、有出息點的名字?讓她們往後,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說完,他竟對著陳技術員,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技術員徹底驚呆了!
他萬萬冇想到,這個看起來粗獷彪悍的獵戶,冒著嚴寒送來珍貴的麅子腿,竟然是為了給女兒們求個新名字!
這份深沉而樸素的父愛,這份勇於否定過去、想要給女兒們全新開始的決心,深深打動了他這個知識分子。
他趕緊扶住楊振莊:“楊大哥!您快彆這樣!這……這是好事啊!我……我儘力!”
他讓楊振莊坐下,自己則在書桌前踱步,眉頭微蹙,認真地思索起來。他詢問了每個女兒的大致性格(楊振莊根據重生前的記憶和這幾天的觀察,笨拙地描述著),又問了她們的排行。
“名字,不僅要好聽,最好還要有些寓意,寄托美好的祝願……”陳技術員喃喃自語,時而翻翻桌上的書籍,時而在紙上寫寫畫畫。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振莊緊張地坐在那裡,大氣不敢出,彷彿在等待一個重要的審判。
過了許久,陳技術員眼睛一亮,拿起那張寫滿了字的紙,走到楊振莊麵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楊大哥,我想了幾個,您聽聽看,合不合適。”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書卷氣的嗓音,一個個念道:
“大丫,是長女,性情堅韌懂事,可取名若蘭。蘭,花中君子,寓意品行高潔,堅韌不拔。”
“二妮,機靈聰慧,可取名若梅。梅,傲雪淩霜,象征自強不息,擁有美好的品格。”
“三招娣,這個名字……不提也罷。她排行第三,可取名若竹。竹,虛心有節,生命力頑強,希望她茁壯成長。”
“四閨女和五閨女是雙胞胎,可取名若菊和若芷。菊,隱逸高潔;芷,是一種香草,寓意芬芳美好。”
“六丫頭,年紀尚小,活潑可愛,取名若芸。芸,是一種香草,也有耕耘的意思,希望她未來勤懇踏實。”
“七妞,伶俐可人,取名若欣。欣,喜悅、欣賞,希望她一生快樂,被人欣賞喜愛。”
“八丫,最小,是全家期盼的……嗯,珍寶,取名若瑤。瑤,美玉,寓意珍貴、美好,光彩奪目。”
陳技術員唸完,看著楊振莊:“楊大哥,您覺得怎麼樣?若是不滿意,咱們再想。”
楊振莊呆呆地坐在那裡,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濕潤了。
若蘭、若梅、若竹、若菊、若芷、若芸、若欣、若瑤……
這些名字,像一串悅耳的音符,像一首優美的詩歌,與他記憶中那些“招娣”、“來弟”形成了天壤之彆!每一個名字,都那麼好聽,那麼有講究,充滿了美好的寓意和祝福!
這纔是他的女兒們應該有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對著陳技術員,聲音哽咽卻無比鄭重:“陳技術員!謝謝!太謝謝您了!這些名字太好了!太好了!俺……俺都不知道該咋謝您!”
“楊大哥,您太客氣了!能幫上忙,我也很高興。”陳技術員扶住他,真誠地說道,“浪子回頭金不換,您能為女兒們做到這一步,令人敬佩。”
楊振莊千恩萬謝地離開了陳技術員的宿舍,懷裡揣著那張寫著八個新名字的紙,如同揣著八塊稀世珍寶。那條麅子腿,送得值!太值了!
他幾乎是跑著回到家的。
傍晚,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飯。氣氛比以往更加融洽,孩子們小聲說著話,王曉娟默默地給孩子們盛飯。
吃完飯,楊振莊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收拾獵具,而是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
孩子們都好奇地看向他,王曉娟也抬起了頭。
楊振莊從懷裡掏出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女兒的臉,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和溫柔:
“大丫,二妮,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妞,八丫。”
他一個個叫出她們的舊名字,孩子們都愣愣地看著他。
“這些名字,是爹以前糊塗,對不起你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從今天起,你們都有新名字了!是爹請林場的陳大學生,就是有大學問的人,給你們起的!”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大丫,一字一頓地,用他那並不標準卻極其認真的語調念道:
“大丫,你以後,就叫楊若蘭!蘭花的蘭,是花裡麵的君子,意思是希望你品行好,像蘭花一樣堅強!”
他又看向二妮:“二妮,你叫楊若梅!梅花的梅,冬天開花,不怕冷,意思是希望你自強不息!”
“三丫,你叫楊若竹!竹子的竹,長得快,節節高!”
“四丫,你叫楊若菊!菊花的菊!”
“五丫,你叫楊若芷!是一種香草,香噴噴的!”
“六丫,你叫楊若芸!”
“七妞,你叫楊若欣!高興的意思!”
“八丫,你最小,叫楊若瑤!像寶玉一樣珍貴!”
他將八個新名字,連同陳技術員解釋的寓意,用最樸素直白的話,一一告訴了自己的女兒們。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孩子們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又看看彼此。她們雖然年紀小,不太完全理解那些文縐縐的寓意,但她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新名字,和她們以前的“丫”、“妮”、“招娣”完全不同!那麼好聽!那麼……被重視!
大丫——楊若蘭,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十一歲了,已經懂得很多事。她清楚地記得“招娣”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記得自己作為長女、作為“賠錢貨”所受的委屈和忽視。此刻,聽著父親用那樣鄭重而溫柔的語氣,賦予她“若蘭”這個如同故事裡大家閨秀一樣的名字,解釋著“花中君子”的美好寓意……
巨大的震驚、委屈、以及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被珍視的感覺,如同潮水般瞬間沖垮了她幼小的心防!
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劇烈的啜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這一哭,像是開啟了閘門。
二妮(若梅)、三丫(若竹)……幾個稍大一點、已經懵懂知事的女兒,看著哭泣的大姐,再回味著自己那個嶄新的、好聽的名字,也瞬間明白了什麼,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
就連四丫、五丫這對雙胞胎,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姐姐們都哭了,但被氣氛感染,也撇著小嘴,眼圈紅了起來。
一時間,屋子裡充滿了孩子們壓抑的、卻又釋放著無儘委屈和新生的哭聲。
王曉娟坐在炕沿,看著痛哭的女兒們,看著那個站在屋子中央、眼眶發紅、手足無措卻又目光堅定的男人,她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但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冰冷和絕望的。
這淚水,是為了洗刷過去的屈辱,是為了迎接這破繭重生般的新生!
楊振莊看著痛哭的妻女,心裡酸澀無比,卻又充滿了巨大的欣慰和力量。他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一個一個地,擦去女兒們臉上的淚水。
“不哭了,不哭了……以後,咱們家,都叫新名字!等開春了,若蘭、若梅、若竹,爹都送你們去上學!爹供得起!”
“上學”這兩個字,如同另一道陽光,穿透了哭泣的陰雲。孩子們抬起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讀書?她們這些“丫頭片子”,也能像彆人家的男孩一樣,去上學?
“對!上學!”楊振莊語氣斬釘截鐵,“我楊振莊的閨女,以後都要讀書,都要有出息!”
這一刻,哭聲漸漸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淚水、卻無比明亮的希望之光,在每一個女兒眼中閃耀。
王曉娟看著丈夫和女兒們,看著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家,一直緊抿的嘴角,終於緩緩地、緩緩地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堅冰,至此,徹底消融。
溫情,如同春水,在這個曾經飽經風霜的家裡,緩緩流淌,滋潤著每一顆渴望愛與尊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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