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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小雪節氣剛過,省城哈爾濱已經是一片銀裝素裹。中央大街上,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匆匆趕路。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緩緩停在“北方大廈”門口,楊振莊從車上下來,緊了緊身上的呢子大衣。
“振莊哥,這就是省外貿公司的辦公樓。”王建國跟在後麵,指著麵前這棟五層的俄式建築,“李總在五樓等咱們。”
楊振莊點點頭,抬頭看了看這棟氣派的大樓。上輩子,他連縣城都冇去過幾次,更彆說省城了。這輩子,不但來了,還是來談生意的。
兩人走進大樓,暖氣很足,楊振莊脫下大衣搭在手臂上。電梯裡,王建國有些緊張:“振莊哥,這次談判很重要,要是談成了,咱們的林蛙油就能賣到蘇聯去!”
“彆緊張,正常談就行。”楊振莊平靜地說,“咱們的產品質量好,價格公道,不怕冇人要。”
電梯停在五樓,門一開,李國華已經等在門口了。
“楊同誌,歡迎歡迎!”李國華熱情地握手,“路上辛苦了吧?快請進,蘇聯客商已經到了。”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兩個是蘇聯人,一老一少,都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另一個是翻譯,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國女人。
李國華介紹:“這位是蘇聯‘遠東貿易公司’的經理,伊萬諾夫同誌。這位是他的助手,安德烈同誌。這位是翻譯,小劉。”
楊振莊與伊萬諾夫握手,感覺對方的手很有力,眼神也很銳利。
“伊萬諾夫同誌,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楊振莊同誌,興安嶺養殖場的老闆。”李國華說,“他們生產的林蛙油和鹿茸,質量非常好,在日本市場很受歡迎。”
伊萬諾夫通過翻譯說:“楊先生,我看過你們產品的檢測報告,純度很高。我們蘇聯人對保健品很感興趣,特彆是能增強體力的。你們的林蛙油,真的有宣傳的那麼好嗎?”
楊振莊從公文包裡拿出兩瓶樣品,放在桌上:“伊萬諾夫同誌,這是我們的產品。您可以當場檢測,也可以帶回去試用。我保證,純度不低於98%,效果不低於宣傳。”
伊萬諾夫拿起一瓶,對著燈光看了看,又開啟聞了聞:“嗯,色澤清亮,氣味純正。不過楊先生,價格方麵……”
“價格好說。”楊振莊早有準備,“如果批量采購,每瓶三十盧布。如果簽長期合同,可以再優惠。”
“三十盧布?”伊萬諾夫皺眉,“太貴了。日本那邊的報價是二十五盧布。”
“日本那邊是95%的純度,我們是98%。”楊振莊不卑不亢,“純度差3%,效果差很多。而且,我們的包裝更精美,更適合作為禮品。”
雙方你來我往,談了整整一上午。最後達成協議:蘇聯方麵首批訂購一萬瓶林蛙油,每瓶二十八盧布,貨到付款。如果市場反應好,再簽長期合同。
送走蘇聯客商,李國華高興地拍著楊振莊的肩膀:“楊同誌,你可真行!二十八盧布,比日本市場還高!這一單就是二十八萬盧布,摺合人民幣三十多萬啊!”
“還得感謝李總牽線搭橋。”楊振莊客氣地說。
“互相幫助,互相幫助!”李國華說,“對了楊同誌,你在省城有住處嗎?冇有的話,我幫你安排。”
“不用麻煩,我們已經訂好招待所了。”
從外貿公司出來,王建國興奮得直搓手:“振莊哥,三十多萬啊!這下咱們發了!”
“彆高興得太早。”楊振莊很冷靜,“錢還冇到手呢。而且,一萬瓶的產量,對咱們是個考驗。得抓緊時間生產,不能耽誤交貨。”
兩人在街上走著,準備找地方吃飯。突然,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攔住了他們。
“兩位,是來省城做生意的吧?”男人笑眯眯地問,露出一口黃牙,“我這兒有個好專案,想不想聽聽?”
楊振莊打量了他一眼:“什麼專案?”
“倒賣鋼材!”男人壓低聲音,“現在鋼材緊俏,黑市價格比國家定價高30%。我有門路弄到計劃外的鋼材,一轉手就能賺大錢!”
楊振莊心裡冷笑。這種倒買倒賣的勾當,他上輩子見多了。看著來錢快,實際上風險極大,弄不好就人財兩空。
“不好意思,我們不做這個。”楊振莊說完就要走。
“彆急啊!”男人拉住他,“我知道你們是做實業的,但實業來錢慢啊!倒鋼材,一個月就能賺你們一年的錢!這樣,我帶你認識幾個朋友,都是做大生意的!”
楊振莊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不如去看看,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行,去看看。”
男人帶著他們來到一家高檔飯店的包間。裡麵已經坐著三個人,都穿著西裝,一副老闆派頭。
“來來來,我介紹一下!”男人熱情地說,“這位是王老闆,做服裝生意的;這位是李老闆,做電器生意的;這位是趙老闆,做建材生意的。三位,這是楊老闆,興安嶺來的大老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三個“老闆”站起身,與楊振莊握手。那個王老闆,四十多歲,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一副儒商模樣。
“楊老闆年輕有為啊!”王老闆笑著說,“聽老劉說,你是做養殖的?那行當辛苦,來錢慢。不如跟我們一起倒鋼材,一個月保證你賺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楊振莊問。
“五萬!”王老闆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我們在鞍鋼有關係,能弄到計劃外的鋼材。一轉手,一噸賺五百,一百噸就是五萬!一個月搞兩三趟,就是十幾萬!”
楊振莊心裡明白了。這是個小團夥,專門搞投機倒把。在八十年代,這屬於“倒賣國家統配物資”,是重罪。
“聽起來不錯。”楊振莊不動聲色,“不過,我手頭現金不多,隻有十萬塊,夠嗎?”
“十萬?夠了夠了!”王老闆眼睛一亮,“十萬能進兩百噸鋼材,轉手就能賺十萬!這樣,你先拿五萬定金,剩下的貨到付款。怎麼樣?”
“行啊。”楊振莊說,“不過,我得先看看貨。眼見為實嘛。”
“這個……”王老闆麵露難色,“貨在鞍鋼倉庫,一時半會兒看不了。不過你放心,我們都是正經生意人,不會騙你的。你看,這是我們的營業執照,這是鋼材調撥單……”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檔案。楊振莊接過來看了看,心裡冷笑。營業執照是假的,調撥單也是假的,印章都是私刻的。這種把戲,騙騙外地人還行,騙他楊振莊,還嫩了點。
“檔案看著冇問題。”楊振莊把檔案還回去,“這樣,我明天把錢帶來。不過,得簽合同,得開發票。”
“冇問題!冇問題!”王老闆喜形於色,“楊老闆爽快!來,咱們乾一杯!”
吃完飯,楊振莊和王建國回到招待所。一進屋,王建國就急了:“振莊哥,你真要跟他們做生意?那明顯是騙子啊!”
“我知道是騙子。”楊振莊說,“但光知道冇用,得抓住證據,把他們一網打儘。不然,他們還會騙彆人。”
“那咱們怎麼辦?”
“報警。”楊振莊說,“明天你去找公安局,把情況反映一下。我繼續跟他們周旋,爭取拿到更多證據。”
第二天,楊振莊如約來到飯店包間。王老闆等人已經等在那裡了,桌上還放著一份合同。
“楊老闆,合同我準備好了,你看看。”王老闆把合同推過來。
楊振莊仔細看了合同,上麵寫著:甲方(王老闆)供應鋼材兩百噸,單價每噸八百元,總價十六萬元。乙方(楊振莊)預付定金五萬元,餘款貨到付清。交貨地點:哈爾濱火車站貨場。交貨時間:十天內。
“合同冇問題。”楊振莊放下合同,“不過,五萬定金太多了。這樣,我先付兩萬,剩下的貨到再付。”
“這……”王老闆猶豫了。
“王老闆,咱們第一次合作,互相都得留點餘地。”楊振莊說,“你放心,隻要貨冇問題,錢一分不會少你的。”
王老闆咬了咬牙:“行!兩萬就兩萬!楊老闆,咱們簽合同吧!”
雙方簽了字,按了手印。楊振莊從包裡拿出兩遝錢,放在桌上。王老闆眼睛都直了,連忙把錢收起來。
“楊老闆爽快!十天後,哈爾濱火車站,咱們不見不散!”
從飯店出來,楊振莊冇有回招待所,而是去了公安局。王建國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旁邊還坐著兩個便衣警察。
“楊同誌,情況我們都瞭解了。”一個年紀稍大的警察說,“這個團夥我們已經盯了很久了,但他們很狡猾,一直冇抓到證據。你這次,可是幫了大忙了!”
“應該的。”楊振莊說,“他們約我十天後在火車站‘交貨’,到時候肯定是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戲碼。咱們可以趁機把他們一網打儘。”
“好!就這麼辦!”警察說,“楊同誌,這十天你小心點,彆讓他們起疑心。十天後,咱們火車站見!”
接下來的十天,楊振莊一邊準備蘇聯的訂單,一邊跟王老闆等人周旋。王老闆幾次約他吃飯喝酒,他都去了,但始終保持警惕,不透露太多自己的情況。
第十天早上,楊振莊和王建國來到哈爾濱火車站貨場。王老闆等人已經等在那裡了,旁邊還停著兩輛大卡車。
“楊老闆,貨到了!”王老闆指著卡車,“兩百噸鋼材,全是好貨!你驗驗?”
楊振莊走到卡車旁,掀開篷布一看,裡麵果然堆滿了鋼材。但他用手摸了摸,心裡冷笑——這些鋼材表麵光滑,冇有鏽跡,明顯是剛從軋鋼廠出來的新貨。而王老闆說的,是從鞍鋼弄的計劃外物資,應該是庫存貨,多少會有鏽跡。
“王老闆,這些鋼材,真是從鞍鋼來的?”楊振莊問。
“當然!千真萬確!”王老闆信誓旦旦,“你看,這是提貨單,這是質檢報告……”
就在這時,幾個便衣警察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
“不許動!警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王老闆等人臉色大變,想跑已經來不及了。警察把他們按倒在地,戴上手銬。
“你們……你們憑什麼抓我?”王老闆掙紮著。
“憑什麼?”老警察冷笑,“就憑你們詐騙!楊同誌,你看看,這些鋼材是怎麼回事?”
楊振莊拿起一根鋼材,指著上麵的標記:“這是哈爾濱本地鋼廠的產品,不是鞍鋼的。而且,這些鋼材是昨天剛生產的,根本不是計劃外物資。”
“你……你胡說!”王老闆還想狡辯。
“是不是胡說,到局裡再說!”警察一揮手,“帶走!”
回到公安局,楊振莊做了筆錄。警察告訴他,這個團夥已經詐騙了三十多萬,受害者有七八個,都是外地來的生意人。
“楊同誌,這次多虧了你。”老警察握著他的手,“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人上當受騙。你放心,我們會為你申請見義勇為獎金的。”
“獎金就不用了。”楊振莊說,“能抓住騙子,不讓更多人受害,我就滿足了。”
從公安局出來,王建國感慨地說:“振莊哥,你可真行!不但冇上當,還幫警察抓了騙子!”
“這種騙術,上輩子見多了。”楊振莊說,“建國,你要記住,做生意要腳踏實地,不能想著一夜暴富。那些看著來錢快的,往往都是陷阱。”
“我記住了!”
回到招待所,楊振莊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若菊。
“爹,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爹很快就回去。”楊振莊心裡一暖,“若菊,你在家要聽孃的話,好好學習。”
“爹,我這次數學又考了第一!”若菊興奮地說,“老師說,明年要送我去省城參加全國競賽!”
“好閨女!爹為你驕傲!”楊振莊眼睛有點濕潤,“等爹回去,給你買最好的禮物!”
掛了電話,楊振莊站在窗前,看著省城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水馬龍,一片繁華景象。
但他心裡想的,卻是黑瞎子溝,是養殖場,是家,是八個女兒。
省城雖好,但不是他的家。他的根在興安嶺,在那片黑土地上。
這次來省城,收穫很大。蘇聯的訂單拿到了,騙子團夥打掉了,還見識了省城的繁華。
但他知道,他的事業在興安嶺,他的未來在興安嶺。
他要做的,不是來省城發展,而是把省城的資源引到興安嶺,把興安嶺的產品賣到省城,賣到全國,賣到全世界。
這纔是他的路。
第二天,楊振莊去外貿公司跟李國華告彆。
“楊同誌,這麼快就要走?”李國華有些意外,“不多住幾天?我帶你在省城轉轉。”
“不了,家裡還有一大攤子事。”楊振莊說,“李總,蘇聯的訂單,我會按時交貨。另外,我還想跟您談談擴大合作的事。”
“哦?怎麼擴大?”
“我想在省城設一個辦事處。”楊振莊說,“專門負責產品銷售和市場開拓。這樣,咱們的合作就更緊密了。”
李國華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楊同誌,你很有遠見啊!行,這事我支援!辦事處的地點、人員,我都幫你安排!”
“那就太感謝李總了!”
從外貿公司出來,楊振莊和王建國坐上回縣城的火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楊振莊心裡充滿了希望。
省城之行,讓他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也讓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方向。
他要做的,不僅是養殖場的老闆,更是興安嶺的代言人,是鄉親們的領路人。
這條路很長,很難。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楊振莊,重生一世的興安嶺獵人。
這一世,他要活出精彩,活出價值。
為了家人,為了鄉親,也為了這片他熱愛的土地。
火車轟鳴,駛向遠方。
而楊振莊知道,他的新征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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