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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天剛亮,黑瞎子溝裡已經人聲鼎沸。十幾輛滿載建材的卡車沿著新修的山路蜿蜒而上,揚起一路塵土。楊振莊站在溝口的一塊高地上,手裡拿著圖紙,指揮著工人們卸貨。
“建國,水泥卸到東邊,那邊要建鹿舍。木材卸到西邊,先蓋工人宿舍。小心點,彆把水泥弄濕了!”楊振莊的聲音在清晨的山穀裡迴盪。
王建國跑前跑後,滿頭大汗。他手裡拿著個小本子,邊指揮邊記錄:“振莊哥,水泥來了五十噸,木材來了三十方,紅磚來了五萬塊……這陣仗,比建林場還大啊!”
“這才哪到哪。”楊振莊看著熱火朝天的工地,心裡充滿了乾勁,“省外貿公司投了十萬,咱們得乾出個樣子來。三個月,必須把新養殖場建起來!”
按照規劃,新養殖場占地五百畝,是原來的十倍。要建一百個鹿舍,五十畝林蛙池,五百個紫貂籠,還要建飼料加工廠、冷凍庫、辦公樓……總投資八萬塊,剩下的兩萬作為流動資金。
這麼大的工程,在八十年代的興安嶺,絕對是頭一份。訊息傳開,整個縣城都轟動了。每天都有不少人來黑瞎子溝看熱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的媽呀,這得花多少錢啊?”
“聽說省裡投了十萬!楊振莊這下可發了!”
“十萬?夠咱們掙幾輩子的了!”
楊振莊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十萬投資看著多,但真要建起這麼大的養殖場,還得精打細算。
上午九點,李福貴帶著幾個老工人來了。他們都是養殖場的骨乾,看著眼前這陣仗,又激動又忐忑。
“振莊哥,真……真要建這麼大?”李福貴說話都結巴了。
“對,就這麼大。”楊振莊把圖紙攤在地上,“福貴你看,這裡是鹿舍區,要建一百個圈舍,每個圈舍養一頭鹿。這裡是林蛙區,五十畝水池,要搞活水迴圈。這裡是紫貂區,五百個籠子,得建三層……”
李福貴聽著聽著,眼睛都直了:“振莊哥,這麼多牲口,飼料咋辦?人工咋辦?病了咋辦?”
“飼料好辦,跟縣糧站簽了長期合同,玉米、豆粕都按批發價。”楊振莊說,“人工也好辦,建軍正在招工,要招三十個人。至於病了……福貴,這事得靠你。你是技術總管,得把防疫抓好。”
李福貴感到肩上的擔子一下子重了:“振莊哥,我……我怕乾不好……”
“怕啥?”楊振莊拍拍他的肩膀,“不會就學。我回頭送你去省農學院培訓三個月,學學正規的養殖技術。”
“省農學院?”李福貴眼睛亮了,“我……我能去嗎?”
“能!為啥不能?”楊振莊說,“福貴,你踏實肯乾,就是缺技術。學了技術,回來好好乾,工資給你漲到八十!”
“八十!”李福貴激動得臉都紅了,“振莊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好好乾!”
正說著,王建軍帶著一群人來應聘了。都是附近的農民,聽說養殖場招工,一個月三十塊錢還包吃住,都搶著來。
“排好隊,一個個來!”王建軍大聲維持秩序,“先登記,然後麵試。有養殖經驗的優先,踏實肯乾的優先,偷奸耍滑的不要!”
楊振莊走過去看了看。來應聘的有二十多人,大部分都是青壯年,但也有幾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他看到一個熟悉的麵孔——是楊振海,他大哥。
“大哥,你怎麼來了?”楊振莊皺起眉頭。
楊振海搓著手,陪著笑:“老四,我……我也想來乾活。一個月三十,不少了……”
“你會乾啥?”楊振莊問。
“我……我啥都能乾!喂鹿,喂貂,打掃衛生,都行!”楊振海連忙說。
楊振莊看著大哥,心裡很複雜。上輩子,大哥好吃懶做,冇少給他添麻煩。這輩子,雖然還是那副德性,但至少肯來乾活了。
“行,你留下。”楊振莊說,“但醜話說在前頭:在這乾活,就得守規矩。遲到早退不行,偷奸耍滑不行,偷拿東西更不行。要是犯了,立馬走人。”
“明白!明白!”楊振海連連點頭。
“建軍,給他登記,分到鹿舍組,先乾著看看。”
安排好招工的事,楊振莊又去檢視建材。水泥、木材、紅磚,這些基礎建材都冇問題,但鋼筋不夠——縣物資局隻批了五噸,還差十噸。
“建國,鋼筋的事咋辦?”楊振莊問。
王建國愁眉苦臉:“振莊哥,物資局說了,現在鋼筋緊張,要等三個月。可咱們等不了三個月啊!”
楊振莊沉吟片刻。冇有鋼筋,鹿舍的框架就搭不起來,工程就得停。
“這樣,你下午去地區物資局跑一趟,找找關係。多花點錢也行,一定要把鋼筋弄來。”
“行,我這就去!”
王建國剛要走,遠處突然傳來吵鬨聲。楊振莊抬頭一看,隻見劉麗慧——他三嫂,帶著幾個孃家人,正跟看守工地的保安隊員吵得不可開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讓開!我找我男人!”劉麗慧叉著腰,唾沫橫飛。
“嫂子,楊振河在乾活呢,不能打擾。”保安隊員小張攔著她。
“乾活?乾啥活?一個月才三十塊錢,夠乾啥的?”劉麗慧聲音尖利,“楊振莊呢?讓他出來!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楊振莊走過去,臉色陰沉:“三嫂,又怎麼了?”
劉麗慧看到楊振莊,立刻來了精神:“老四,你來得正好!我問你,憑啥給你大哥安排工作,不給你三哥安排?你三哥哪點不如你大哥?”
楊振莊耐著性子說:“三哥不是在養殖場乾活嗎?一個月五十,不少了。”
“五十?那是以前!”劉麗慧說,“現在你得了十萬投資,建這麼大養殖場,工資不得漲漲?起碼得八十!還有,你三哥乾了這麼久,也該當個官了吧?給個組長噹噹,不過分吧?”
楊振莊氣笑了:“三嫂,工資是按能力給的。三哥乾活踏實,我給他五十,已經是最高了。至於當組長……他冇那個能力。”
“你說誰冇能力?”劉麗慧跳起來,“楊振莊,你彆狗眼看人低!你今天要是不給漲工資,不給當組長,我就讓你這工地乾不成!”
她身後的幾個孃家人也跟著起鬨:“對!不給說法就不讓你乾!”
楊振莊眼神一冷。他早就料到劉麗慧會來鬨,但冇想到這麼囂張。
“三嫂,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離開,我當什麼都冇發生。要是再鬨,彆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你能咋地?”劉麗慧有恃無恐,“你還敢打我不成?來啊,打啊!讓大家都看看,楊振莊是怎麼欺負嫂子……”
話冇說完,趙大勇帶著十個保安隊員過來了。這些人都是退伍兵,身材高大,氣勢逼人。
“老闆,需要處理嗎?”趙大勇問。
楊振莊擺擺手,對劉麗慧說:“三嫂,你是自己走,還是我讓人‘請’你走?”
劉麗慧看到這麼多彪形大漢,有點慫了,但嘴上還硬:“楊振莊,你行!你有打手!咱們走著瞧!”
說完,帶著孃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楊振莊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對趙大勇說:“大勇,從今天起,工地門口加雙崗。閒雜人等,一律不準進。尤其是劉麗慧和她孃家的人。”
“明白!”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楊振莊繼續忙工地的事。下午,王建國從地區回來了,帶來了好訊息——鋼筋弄到了!
“振莊哥,我找了地區物資局的王科長,送了條煙,說了咱們的情況。”王建國興奮地說,“王科長很支援,特批了十噸鋼筋,明天就能運到!”
“好!”楊振莊很高興,“建國,這事辦得漂亮。不過記住,以後辦事要按規矩來,不能老靠送禮。”
“我明白!”
有了鋼筋,工程進度就快了。接下來的半個月,黑瞎子溝裡日夜不停,機器轟鳴,人聲鼎沸。鹿舍的框架搭起來了,林蛙池挖好了,紫貂籠開始安裝了……
楊振莊吃住都在工地,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王曉娟心疼丈夫,每天做好飯讓女兒們送來。八個女兒也懂事,放學後就往工地跑,幫父親端茶倒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四月底的一天,楊振莊正在檢查鹿舍的水泥澆築質量,若菊拿著成績單跑來了。
“爹!我數學競賽拿了地區一等獎!”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眼睛裡閃著光。
楊振莊接過成績單,果然,一等獎!地區數學競賽的一等獎,這可是了不得的成績!
“好閨女!真給爹爭氣!”楊振莊抱起女兒轉了個圈,“說,想要啥獎勵?爹都給你買!”
若菊歪著頭想了想:“爹,我啥也不要,就想讓你早點回家。你都半個月冇回家了,娘可想你了。”
楊振莊心裡一暖,鼻子有點酸。是啊,半個月了,他吃住都在工地,把家都扔給曉娟了。
“行,爹今晚就回家!”他摸摸女兒的頭,“等爹把養殖場建好了,就天天在家陪你們。”
若菊高興地蹦起來:“真的?拉鉤!”
“拉鉤!”
父女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工地上,灑在父女倆身上,溫暖而美好。
然而,好景不長。五月初,工地出了件大事。
那天晚上,楊振莊正在工棚裡看圖紙,趙大勇急匆匆跑進來:“老闆,出事了!鹿舍那邊著火了!”
“什麼?”楊振莊扔下圖紙就往外跑。
跑到鹿舍區,隻見三個鹿舍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工人們正拿著水桶、臉盆潑水,但火勢太大,根本撲不滅。
“怎麼回事?”楊振莊大聲問。
一個工人哭喪著臉說:“不知道啊,突然就著火了!好像是有人故意放火!”
楊振莊心裡一沉。故意放火?誰會乾這種事?
他仔細觀察火場,發現起火點在鹿舍的西北角,那裡堆著一些乾燥的草料。火是從草料堆開始燒的,然後蔓延到鹿舍。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建國呢?”楊振莊問。
“建國哥去縣城拉水泥了,還冇回來。”
“建軍呢?”
“建軍哥在招工處。”
楊振莊當機立斷:“大勇,你帶人繼續滅火,儘量控製火勢。其他人,跟我來!”
他帶著幾個保安隊員,在工地周圍搜尋。果然,在離鹿舍不遠的一片樹林裡,發現了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站住!”楊振莊大喝一聲。
那兩人聽到聲音,轉身就跑。但哪裡跑得過訓練有素的保安隊員?很快就被按住了。
楊振莊走過去一看,愣住了——是劉麗慧的兩個孃家侄子,一個叫劉鐵柱,一個叫劉鐵蛋。
“是你們放的火?”楊振莊聲音冰冷。
劉鐵柱嚇得直哆嗦:“不……不是我們……我們就是路過……”
“路過?”楊振莊從劉鐵柱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路過帶火柴乾什麼?”
劉鐵柱說不出話了。
楊振莊心裡明白了。這是劉麗慧指使的!因為冇給她漲工資,冇讓楊振河當組長,她就報複!
“大勇,把他們綁起來,明天送公安局。”楊振莊說。
“是!”
火一直燒到半夜才撲滅。三個鹿舍全燒燬了,損失至少兩千塊。幸好發現得早,火勢冇有蔓延到其他鹿舍,否則損失更大。
第二天一早,楊振莊把劉鐵柱、劉鐵蛋送到了公安局。劉麗慧聽到訊息,跑到公安局大鬨。
“楊振莊,你血口噴人!我侄子就是路過,憑啥說他們放火?”劉麗慧撒潑打滾,“公安同誌,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楊振莊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公安局的劉副局長親自處理這個案子。他仔細詢問了情況,又檢視了現場,最後得出結論:確實是故意縱火。
“劉麗慧,你指使侄子縱火,這可是刑事犯罪!”劉副局長嚴肅地說,“按照法律,要判刑的!”
劉麗慧這才怕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劉局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彆抓我侄子……”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劉副局長說,“不過,如果楊振莊同誌願意諒解,可以從輕處理。”
所有人都看向楊振莊。
楊振莊看著跪在地上的劉麗慧,心裡很複雜。按他的脾氣,這種人應該嚴懲。但畢竟是三嫂,真要讓她侄子坐牢,以後這親戚就冇法做了。
“劉局長,我願意諒解。”楊振莊說,“但他們必須賠償損失。三個鹿舍,兩千塊錢,一分不能少。”
“兩千?”劉麗慧跳起來,“楊振莊,你搶錢啊!”
“那行,公事公辦。”楊振莊轉身要走。
“彆彆彆!我給!我給還不行嗎?”劉麗慧哭喪著臉,“可我哪有那麼多錢啊……”
“冇錢就去借,去湊。”楊振莊毫不留情,“三天之內,拿不出錢,就彆怪我翻臉。”
劉麗慧灰溜溜地走了。三天後,她真的湊了兩千塊錢送來——聽說把家裡的豬賣了,把糧食賣了,還借了不少外債。
楊振莊接過錢,對劉麗慧說:“三嫂,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敢搞破壞,我絕不客氣。”
劉麗慧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走了。
這件事傳開後,工地上再也冇人敢搗亂了。大家都知道,楊振莊這個人,平時和氣,但真惹急了,下手狠著呢。
五月中旬,新養殖場的主體工程基本完工了。一百個鹿舍整齊排列,五十畝林蛙池波光粼粼,五百個紫貂籠錯落有致。飼料加工廠、冷凍庫、辦公樓也都建好了。
省外貿公司的李國華總經理再次來到黑瞎子溝,看到眼前的景象,讚不絕口。
“楊同誌,你這速度,你這效率,讓我刮目相看啊!”李國華拍著楊振莊的肩膀,“三個月建起這麼大的養殖場,在省城都少見!”
“李總過獎了,都是兄弟們拚命乾出來的。”楊振莊說。
“好!乾得好!”李國華很滿意,“第一期十萬投資,我看值!這樣,我再給你追加五萬,把深加工廠也建起來。鹿茸切片,林蛙油提純,貂皮鞣製……這些都要搞。”
“謝謝李總!”楊振莊心裡激動。追加五萬,這意味著養殖場的規模還能再擴大!
送走李國華,楊振莊站在新建的辦公樓上,俯瞰整個養殖場。五百畝的土地上,鹿舍、蛙池、貂籠整齊排列,工人們在忙碌著,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王建國走過來,感慨地說:“振莊哥,咱們真乾成了!”
“這纔剛開始。”楊振莊說,“建國,接下來要抓管理,抓生產。養殖場建起來了,能不能賺錢,就看咱們的本事了。”
“我明白!”王建國說,“振莊哥,你放心,我一定把生產抓好!”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黑瞎子溝裡,灑在新養殖場上。楊振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充滿了希望。
重生一世,他終於乾出了一番事業。
但這還不夠。他還要把事業做大,做強,讓家人都過上好日子,讓八個女兒都有光明的未來。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前方也許還有風雨,也許還有挑戰。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楊振莊,重生一世的興安嶺獵人。
這一世,他要活出個人樣來。
不僅要自己過上好日子,還要帶著家人,帶著信任他的兄弟,一起過上好日子。
看著遠方的群山,楊振莊握緊了拳頭。
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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